开学后，雾岛绫把文昼颖看得很紧，生怕陆星燃纠缠，每次都陪同她一起上下课。
下午的宏观经济学讲IS-LM模型，黑板上的曲线从左上划到右下，德国教授洪亮的声音在阶梯教室回荡。
文昼颖撑着脑袋，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很久，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雾岛绫在她旁边打瞌睡，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呼吸很轻。
宏观经济学的催眠效果对文昼颖尚且致命，对他一个懒得上课的人而言，简直就是化学武器。
后排有人窃窃私语：
“……不愧是拜金女啊，遇到更有钱的就把陆星燃踢了。你算算这才几天!”
“……听说搬进瑰丽了哦，月租六位数，啧啧。”
“……她到底什幺来头啊，这撩汉手段也太……”
文昼颖耳朵尖，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但她不在乎。
爸爸出事那年，她在学校听到过更恶毒的话，那种带着诅咒、让她去死、每个字都像硫酸一样的谩骂。
回家后她躲在被窝里哭了一顿，关灯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照常升起，她还是她，活得好好的。
如果她真在乎别人的评价，她早都选择跳楼自杀了。
教授翻动PPT，投影幕上的曲线从IS-LM换成了AD-AS。阶梯教室里响起一片抄笔记的沙沙声。
雾岛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睡醒了。
放学后，校园里挤满学生。
雾岛绫挎着背包，牵着文昼颖的手走去停车场。
有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布加迪的车门缓缓打开。她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干脆利落。
“我想去一趟铜锣湾。”
雾岛绫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引擎在仪表盘下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去铜锣湾干嘛？”
他瞥她一眼，脚踩油门，方向盘在掌心里转过半圈，车子从停车位里滑出来，汇入主路。
“去见我哥。”文昼颖划开手机屏，给童宇发了一条信息，“他说我妈给我留了些东西。”
雾岛绫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顿住，嘴角微微扬起，看着她的表情似笑非笑：“你有哥哥?”
“嗯。我妈再婚对象的儿子，没血缘关系。”
他没再说什幺，猛踩油门。
车子在街道上飞驰。
童宇租的公寓在十六楼。
文昼颖按了门铃，耳边很快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闷响。
门开了。
童宇靠在门框上，脏辫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耳骨钉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银光闪闪。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随和，“想吃点什幺？”
文昼颖没有迈步子，嘴里嚼着泡泡糖。
“不用。”她随口说，“我男朋友还在楼下等着呢。”
童宇愣了几秒，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窗户正对楼下的马路。他走过去朝窗外探出头，路边果然停着一辆灰蓝色跑车。
可惜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啧啧。”童宇折回玄关处，略带调侃地问，“是那天坐你旁边的男生，还是电话里和你调情的男生？”
文昼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管得有点宽。
童宇接秒懂，脸上却依然挂着那种“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我偏要问”的欠揍的笑，跟他在巴依餐厅外抽烟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不怀好意，但又不至于让你翻脸，刚好卡在你忍耐范围的边缘上。
“我妈给我留了什幺呢，哥？”文昼颖不想再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
童宇往屋里走，打开木柜的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首饰盒。
文昼颖从他手中接过。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高级珠宝品牌Graff。
她打开一看，天鹅绒的衬垫上躺着两枚耳环，铂金底，火彩切割的钻石，璀璨的光芒从每一个切面里折射出来。
价格很美丽。差不多七位数吧。
“阿姨让你照顾好自己。还说这些年她挺对不住你的。”
文昼颖的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六年。
从十二岁岁到十八岁，阿依夏姆缺席了她人生的两千一百九十天，然后飞来香港，和她吃了一顿饭，留下一对耳环，让童宇转告一句“对不住你，”就飞回美国了。
“谢谢。”文昼颖合上盖子，转身离开。
跑车在她走近时亮了一下灯。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首饰盒放在膝盖上，系安全带。
雾岛绫注意到她微微下垂的嘴角，左手从方向盘上擡起，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像是安抚，也像是在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然后他收回手，挂挡，踩油门。
车子汇入铜锣湾的车流，被夹在出租车和巴士之间，在狭窄的马路上缓慢向前移动。
两边商铺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烧腊和鱼蛋的味道，人间烟火味十足。
文昼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面孔：等红灯的上班族，拎着菜篮的主妇，上补习班的学生……
每个人都长着一张跟周围人差不多的脸，每个人都在过着跟周围人差不多的日子。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把母亲留给她的珠宝卖掉，作为创业资金。
不用再想阿依夏姆，不用再想那两千一百九十天，不用再想“她挺对不住你的”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真心、多少愧疚、多少自我感动。
红灯变绿，车子动了。
雾岛绫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文昼颖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思索着自己可以做点什幺，不经意间瞥见一家茶餐厅，门口贴着：旺铺转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