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文昼颖特意来考察这家茶餐厅。
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桌椅。
她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冰美式，冰块在杯子里晃荡，发出细碎的声音。
铜锣湾的中心街区，斜对面是一家周大福，隔壁是万宁，人流量很大。
来往的行人偶尔看她一眼：一个苗条靓丽的年轻女孩，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站在一家倒闭的茶餐厅门前，表情认真得像在计算什幺。
她确实在计算。
人流量，客单价，翻台率，租金占营收的比例，回本周期。这些词在她脑子里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
租金押二付一，转让费，装修预算，设备采购，首批原材料，员工工资。
她把每一项都列出来，算出总数。
还行，她赌得起。
她卡里有卖掉Graff耳环的一百万港币加原先的四十万存款。如果赌赢了，这将是她飞黄腾达的第一步；如果输了，她还能剩一点存款，有地方住，有饭吃，不至于流落街头。
她喝一口冰美式，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然后变成一种淡淡的回甘。
茶餐厅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看铺？”他问。
“对。”文昼颖说。
陈老板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更多的光涌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已经褪色的“腊味煲仔饭”的海报上。
“开了二十三年。”陈老板介绍道，“我儿子不想接，说是做餐饮太累。我想想也是，他念完大学，在香港找份体面工作，何必回来端盘子。”
他笑了一下，比起苦涩，更多的是认命。
“租金年年涨，利润年年跌。”
文昼颖从他手里接过把转让协议，看得很仔细，每一条都在心里过一遍。
陈老板坐在收银台边叹气。
文昼颖翻完最后一页，眼睛亮亮的：“我考虑好了，签吧。”
她大笔一挥，在转让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老板签完名之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守了二十年的店铺。
“这铺子以后就交给你了，好好干。”他说。
文昼颖点头。
晚上回到瑰丽公寓，室内一片漆黑。
雾岛绫回日本了，衣架上没有他的外套。
整个公寓静得像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
文昼颖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走进客厅，没有开灯。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她看着那些光点，想着今天签下的那间铺子。
她打算重新装修，面向年轻人和游客，贩卖更时髦的冰激凌和甜品。
茶几上摆着两本关于意式Gelato冰淇淋配方的手册。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字。
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地列着装修预算、设备采购和首批原材料的报价。
忽然，门铃响了。
晚上十点三十七分。她没点外卖，没有快递，而雾岛绫的航班晚上八点就起飞了，算时间现在应该在东京的高速公路上，往雾岛家的祖宅开。
没有人应该在这个时候按她的门铃。
她走到玄关处，点开监控画面。
屏幕亮起。黑白夜视模式下，陆星燃正站在公寓大楼的入口处。
他看起来有点颓废，脸型比之前瘦了一圈，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擡头看向摄像头的位置。
文昼颖一愣，按下通话键，声音通过大楼的对讲系统传出去，在夜风中变成一种略微失真、带着电流杂音的调子。
“你怎幺知道我住这里？”
“我问了卢静。”陆星燃哑声说。
“你有什幺事吗？”她问。
“文昼颖。你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雾岛绫？!”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怒意，嘴唇微微颤抖。
“你早就勾搭上他了，对不对？!”
文昼颖揉了揉太阳穴。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你回去吧。”
陆星燃纹丝不动，像一棵根系已经死了但树干还勉强立着的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陆星燃略显焦躁地在楼下踱步，然后看向摄像头。
“我现在有钱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我妈把我的信用卡恢复了，条件是我必须和楚琳交往。”
文昼颖的心跳停了半拍。
“噢，祝你们幸福。”
陆星燃气得砸门，指节撞击金属门板的声音在夜里炸开。
“可我喜欢的是你啊！我真的好想你……”
他砸门的力道减弱了些，俊逸的五官皱成一团，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哪怕你被雾岛绫包养也没关系！我们依然可以继续谈地下情呀，像以前一样……”
后半句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一条被拍到岸上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文昼颖靠在玄关的墙上。
头顶的射灯亮着，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她忽然觉得老天爷真的很会开玩笑。
以前陆星燃怕他妈发现，怕丢脸，怕这怕那……
现在他不怕了，还愿意自降身份当小三。
他脑子进水了吗?
以前她是那个不能被公开的人，现在换他了。
陆星燃从来没有这幺卑微过。
文昼颖感到头疼，是那种像潮水般一寸寸漫上来的钝痛。
“你赶紧回去吧。”她好言相劝，“以后别来找我，小心得罪雾岛绫。”
虽然在她看来，自己和雾岛绫更多是利益交换关系，离所谓的“真爱”差很远，但这家伙占有欲挺强的。
楼下瞬间安静下来。
她盯着监控画面。陆星燃一脸的失魂落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慢慢往后退。
但很快又停住了，冲回门前朝对讲机大吼：
“雾岛绫不是什幺好东西！”
声控灯被这声喊叫震亮了。陆星燃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攥成拳头，眼中闪着近乎疯狂的光。
“他、他杀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