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东京比香港冷得多。天空飘荡着大朵大朵的铅灰色乌云。
雾岛绫开车来到医院。
虽然他极其厌恶父亲，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孝顺儿子”的人设是要维持的。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推门进去。
VIP病房很大。私立医院的高级套房，窗台上摆着插花。雾岛雄一躺在床上输液，手臂插着留置针。
雾岛绫把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面露关切：“爸。”
雾岛雄一睁开眼。
那双锐利的鹰眼现在变得浑浊而迟缓，像两潭死水。整个人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蜡黄的皮肤松垮地挂在骨头上。
“噢，你来了。”
雾岛绫坐到父亲旁边，随便聊了几句诸如“护士的服务是否周到，饭菜合不合口味。”
然后雾岛雄一忽然问他：
“当初你两个哥哥直升机坠落而亡……到底是意外，还是你精心策划好的？”
病房里的暖气还在吹，输液架上的液体还在滴。
雾岛绫望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呵，都到这个地步了，父亲依然在审视他。
从小到大，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的永远是没有温度的审视，好像在问：你值不值得我花时间培养？你值不值得我认你这个儿子？你值不值得活在这世上？
雾岛绫勾起嘴角。
“爸。”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怎幺连你也不相信我？”
雾岛雄一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回避什幺。
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转身走出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重新涌进他的鼻腔，把他从不愉快的童年记忆里拽回现实。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迎面扑来。雾岛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他用手拢着，指节被火苗的热度烘得微微发烫。烟雾从他唇间漫出来，立刻被风撕碎了，散成一片稀薄的、灰白色的雾。
他走向停车场。
车子离开医院，朝东京郊外的精神病院驶去。
一路上都是灰色。灰色的高速公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群。
这里门可罗雀。门卫看了他的证件后才放行。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樱花树，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臂。
雾岛绫的母亲住在里面。
窗户上装着防盗网。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半扇窗户里透进来。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上发呆。
她年轻的脸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有故事的美，现在那张脸只剩下一半了。
另一半被烧伤的疤痕覆盖，皮肤皱缩在一起，狰狞可怖。
雾岛绫走进来，喊她“妈。”
女人没有反应。
雾岛绫还记得小时候在台湾，有时半夜醒来，会看到母亲在梳妆台前卸妆，她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那时候母亲还是电影导演的宠儿，每次去学校接他放学，同学们都会说“你妈妈好漂亮”。
父亲和前妻离婚后，把母子俩接到日本。但父亲很快又有了别的情人。
后来母亲就疯了，在家里试图纵火，被父亲送到精神病院。
雾岛绫握住母亲的手。
她手指冰凉，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好好休息吧，妈。”他低声说，像在安抚做噩梦的孩子，“那个混蛋快死了。”
……
车子汇入东京的晚高峰车流，缓慢地移动。
雾岛绫划开手机屏，查看瑰丽公寓的监控。
监控画面为公寓楼下的入口处。陆星燃在砸门，朝对讲机情绪激动地喊叫。
“……你早就勾搭上他了，对不对？!”
雾岛绫冷冷地看着屏幕，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像蛇在缠绕猎物之前的蓄力。
“可我喜欢的是你啊！我真的好想你……哪怕你和雾岛绫交往也没关系！我们依然可以继续谈地下情……”
看到这里，雾岛绫扯了扯嘴角。
他真是对陆星燃太好了，好到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
任谁也不能忍受自己心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更何况他是雾岛绫。
强烈的占有欲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类似于野兽标记领地边界——她是我的。你敢再碰，我会咬断你的喉咙。
他关掉监控画面，拨通了栗原的电话。
又摸出烟和打火机，点了第二根烟。
“喂，老大。”栗原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我查了昨晚的监控。”雾岛绫夹着烟，手腕搭在车窗沿上，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撕成碎片。“陆星燃那家伙胆子挺大呀，居然背着我去找文昼颖。”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栗原跟了他这幺多年，听得出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栗原沉默片刻，嘿嘿笑了。
“老大，谁让你抢人家女朋友嘛。”
雾岛绫没有笑，把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烟圈从他的嘴唇间漫出来，继而散开，消失。
“他再敢骚扰文昼颖，就别怪我不客气。”
“对了，老大。”栗原严肃起来，“源家那边，似乎对你挺不满的。”
“哦?”
“由于你延长在香港的学业，源家觉得你很难掌控。”
“呵。”雾岛绫笑得很不屑，“就凭一个源绘里香……也想掌控我？”
不自量力。
他踩油门，霓虹灯光被他甩在身后，变成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彩色光点。
栗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哎。源绘里香确实野心挺大。等老爷一去世，源家就要安排你们立刻完婚。”
回到自己的私人住所。开灯，脱掉大衣，倒一杯水。雾岛绫坐在沙发上，忽然发现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好矛盾。
以前他想得很通透——和不爱的女人结婚也无所谓，只要对方能帮他巩固既得利益。不，应该说结婚的目的就是这个。
但现在他思想有些松动，觉得快乐也挺重要的。
他居然不想结这个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