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北境荒原,风声听起来像是不甘的咆哮。
林汐雪坐在主帐外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那枚渐渐冷却的白玉。
自从贺兰博伏诛后,营地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但她的心始终悬着,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悬在深渊之上。
史书记载,萧烬遥在南衡决战前曾因旧伤发作,险些延误军机。
而现在的时间点,与那段残缺的历史正好吻合。
帐帘内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声音压抑得厉害,像是被生生嚼碎在喉咙里,带着不愿示人的脆弱。
林汐雪心头一紧,顾不得军中规矩,猛地掀开帘幕走了进去。
帐内没有点太多的烛火,摇曳的微光将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长。
昏暗中,萧烬遥半跪在案几旁,一只手死死撑着漆黑的木面。
她的金甲已经卸了一半,露出了里面深色的中衣,肩膀处有明显的歪斜。
汗水沿着她凌厉的下腭线滑落,滴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消失不见。
「出去……」
萧烬遥没有擡头,声音破碎而沙哑,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狠劲。
林汐雪看见她肩膀处的衣料渗出了暗红色的湿痕。
那是多年前留下的箭伤,在这种阴冷的潮湿天气最易复发。
「世子,我是妳的亲卫。」
林汐雪快步走上前,半蹲在身侧,试图看清对方的伤势。
「妳现在的状态,根本瞒不过外面的副将,更别说明日的阅兵。」
萧烬遥的呼吸粗重,她艰难地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冬日里的寒潭。
但在那层冰冷之下,是掩饰不住的虚弱与焦灼。
林汐雪没有退缩,她轻手轻脚地扶住萧烬遥的肩膀,指尖触碰到那微微颤抖的肌肉。
「让我帮妳,妳需要重新清理伤口,否则会溃烂。」
萧烬遥似乎真的耗尽了力气,支撑在桌面上的手隐隐发青。
她垂下头,任由林汐雪解开她残余的甲胄。
金属甲片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心惊。
林汐雪的动作放得很慢,指尖不可避免地隔着薄薄的布料触碰到对方的肌肤。
那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下疯狂灼烧。
随着中衣被缓缓褪下,林汐雪的呼吸骤然停滞在喉间。
在昏黄的烛影中,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少年将军那清瘦却坚实的胸膛。
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缠绕得极紧的白布。
白布勒进了柔软的肌肤里,强行将所有的女性轮廓压得平整而冷硬。
因为长年的束缚,那里的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甚至有些发紫。
林汐雪愣在原地,手中的药瓶险些滑落。
虽然在博物馆的野史残卷中曾看过些许大胆的猜测,但亲眼见到这一幕,依然让她感到灵魂深处的震颤。
原本虚弱的萧烬遥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爆发力。
她猛地转身,右手精准而残酷地扣住了林汐雪的咽喉。
冰冷的杀意瞬间充斥了整个营帐,压得人透不过气。
萧烬遥将林汐雪死死抵在后方的木柱上,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把短匕。
匕首的尖端抵在林汐雪的喉头,只要再进一分,便能见红。
「妳看到了。」
萧烬遥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狠戾与绝望。
她的眼神剧烈晃动着,眼底映着林汐雪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在北烬,女扮男装篡夺世子之位是足以灭族的死罪。
林汐雪被迫仰起头,被迫直视那双充满杀意的眼。
她能感受到萧烬遥指尖的颤抖,那不仅仅是因为伤口剧痛,更是因为守了多年的秘密被揭开后的惊惧。
「我看见了。」
林汐雪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萧烬遥,我看见的,是一个为了北烬、为了百姓,独自撑起这片天的英雄。」
「我看见的,是一个伤口正在渗血、现在需要有人帮她换药的人。」
萧烬遥捏住她喉咙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眶因极度的紧绷而泛红。
「妳以为,说这些好听的话,我就不会杀妳灭口?」
「杀了我,妳的伤口会发热、会流脓,最后让妳在战场上拿不稳剑。」
林汐雪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慈悲。
「而我,会带着妳的秘密,一起埋进这片无名的荒原。」
「我向妳承诺,只要我林汐雪还活着一天,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金甲下的真相。」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裂,发出微弱的响声。
萧烬遥死死盯着林汐雪,试图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寻找谎言或贪婪。
但她在那双眼里只看到了无尽的包容,还有一种让她感到莫名战栗的温柔。
许久之后。
短匕重重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回响。
萧烬遥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脱力般靠在林汐雪的肩头,鼻翼间全是对方的气息。
那层维持了十几年的防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满地尘埃。
林汐雪顺势抱住了她,这才发现怀里的人比她想像中还要单薄。
「药在案几下的第三个暗格……」
萧烬遥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透着一丝认命般的疲倦。
林汐雪取来药粉与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处理起那些裂开的旧伤。
她细心地解开那些被血浸透的白布,每一圈解开,都像是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每一次棉球的触碰,她都能感觉到萧烬遥身体在轻微抽搐。
那是长期戒备留下的本能反应,也是对外来者侵入领地的警觉。
「妳不惊讶吗?」
萧烬遥低声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惊讶过,但更多的是心疼。」
林汐雪用沾了温水的帕子,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世子这个身份,妳背得很累吧?」
萧烬遥沉默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累不累,而不是问她明日能否取下敌将首级。
在这军营里,所有人只在乎她是否战无不胜,是否是那尊不倒的神话。
所有人只看到她那身不被流弹击穿的金甲,却没人看过金甲下渗血的纱布。
随着伤口被重新包扎好,萧烬遥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重新穿上中衣,却没有急着束起那些令人窒息的白布,只是松垮地披着。
她看着林汐雪,眸色中少了一分戒备,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今晚的事,若是传出去……妳知道后果。」
「妳便取了我的命,我绝无怨言。」
林汐雪接过她的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萧烬遥看着那抹笑,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与战场血色完全不同的、足以令人沉溺的安宁。
「林汐雪。」
萧烬遥低声唤她的名字。
「嗯?」
「在妳说过的那个……我不理解的地方,妳也有想保护的人吗?」
林汐雪停下收拾药箱的手。
她脑海中浮现出博物馆里那张冰冷的展柜,还有那些枯燥的历史文献。
她看着眼前这个真实的、有温度的萧烬遥。
「现在有了。」
两人在昏暗的营帐中并肩坐着,炭火渐渐熄灭,寒意却似乎被挡在了帐外。
秘密不再是索命的绳索,反而成了将两个灵魂紧紧系在一起的丝线。
林汐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萧烬遥的命运,才真正地交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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