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符浸在浴桶里，浑身散发着浓浊的臭气。
是那种腐烂堆积、连蝇虫也避之不及的恶浊。臭得他自己都几欲作呕。
他只向后倚着桶壁，闭着双眼，任由姜媪用毛巾，一点一点替他擦拭。
姜媪立在桶侧，衣袖挽起，手中软巾浸了热水，正从他肩头缓缓拭过。动作极轻，也极慢，她不出声，殷符也静默着。
桶里的水已换过三遍，腥臭依旧缠绕不去。
又过良久，殷符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你那好女儿——恶心人——折腾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姜媪未应，只将软巾重新浸入水中，拧干，继续擦他的背脊。
殷符睁眼，侧首看向她，擡手捏住她的下巴：“朕在问你话。”
姜媪擡起眼帘，轻轻看了他一眼，扭过下巴：“她没杀你。”
殷符一怔，随即低笑一声：“是，她没杀朕。她只是将朕和臭鱼烂虾埋在一处。”他顿了顿，话音里混着嘲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什幺，“盖世功名，大殷开国之君，‘死后’竟与鲍鱼蝇蛆为伍。你女儿，真行。”
姜媪不接话，只继续擦拭，从肩到臂，自臂至胸，动作仍旧轻缓。
殷符任由她擦着，再度沉默，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桶中热气渐渐散尽。
殷符忽然又出声：“你怎不笑？”
“笑什幺？”
“笑朕，笑朕落得如此下场。笑你女儿将她亲爹扔进鲍鱼堆里。”
姜媪停手，双手捧住他的脸，与他对视，眸中盛满万千情绪，又空无一物：“谁让你当年，那般折辱秦彻。”
殷符迎着她的目光，笑了：“那小子是青国王室后裔，野心太盛，不把他那身傲骨折一折，往后有你女儿苦头吃。”
“你用那种法子搓磨人，”她声音轻轻的，“就不怕彻儿自尽幺？”
“这点屈辱都受不住，”殷符靠回桶壁，闭上眼，“又怎配陪姒儿君临天下？”
姜媪的手停了一刹，便继续往下擦：“也难怪姒儿最初是想将你扔进恭桶的。”
殷符骤然睁眼：“什幺？”
“后来又怕你真溺死在里头，才换成了鲍鱼烂虾。”姜媪未擡头，“你就知足罢。”
殷符静了许久，久到姜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却忽然笑出声来：“知足？朕的女儿想将朕扔进恭桶，朕还要知足？”
“她没杀你。”姜媪又说了一遍。
殷符不笑了。他看着姜媪，看进她眼中：“是，她是没杀朕。她只是让朕臭了整整三日。”他看见姜媪低下头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她在笑。
殷符又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那张脸托起：“你笑什幺？”
姜媪望着他，眼中水光氤氲：“笑你。堂堂大殷开国之君，被自己女儿整治至此，还不敢吭声。”
殷符看进她眼里，松了手，靠回桶壁，阖上眼似倦极了：“朕是不敢吭声。那丫头像你。面软，骨子里却硬。朕若吭声，谁知她接下来会做出什幺……朕想都不愿想。”他闷声道，“你也不替朕劝劝她。”
姜媪擡眼瞥他：“我劝了。我说，好歹是你爹，留口气。”
“就这？”
“嗯。”
“没了？”
“没了。”
殷符又静了，然后又低笑起来：“好。好得很。你与你女儿，真是朕的好妻女。”
姜媪不理他，转身去取了新胰子。殷符望着她那在烛光里轻轻晃动的背影，忽然开口：“朕不过是气不过，当年青国亡你褒国，青国王室又欺我辱我多年，你我又差点命丧青国，世事难料，这大殷江山，又得落到青国血脉手中，不过是挫挫那小子的锐气出口气罢了。你女儿当年就敢对朕拔刀。若真是按照最初的想法将秦彻阉了，她岂不起兵造反？”
“你怎幺总想着阉他？”
“红颜祸水。他那张脸，朕真怕你女儿在上面栽个大跟头。”
“不会。姒儿最像的人不是我，是你。”
“就是像朕才教人担心。”殷符道，“没见朕如今为博美人欢喜，落得‘一车鲍鱼伴残躯’幺？”
姜媪低头搓着胰子，声音轻了下来：“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哼，妇人之仁。”
“她不是不想杀你。”姜媪顿了顿，“她是舍不得我死。”
殷符望着她，望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浸在热水中的手。那手依旧柔软，与多年前第一次握住时一模一样。
“阿昭。”他唤她。
姜媪擡眼。
“真好。”他说，“你身边，终于又只剩朕一人了。”
姜媪望着他，眉眼温柔：“你如今，不也只剩我了。”
殷符轻笑，笑意真切，褪去所有帝王锋芒：“本该如此，初见之时，你我就只有彼此。”
姜媪不答，只低下头继续为他擦拭。殷符靠着桶壁，闭目任由她的手在身上游移，那双手很轻，很软，仿佛许多年前在青国破落小院里，她为他清洗伤口时一样。
“后悔幺？”她忽然问。
“后悔什幺？”
“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
殷符沉默良久，声低沉稳，“我这一生，不懂情爱。起初只想活。后来想站着活。渐渐，又想站到最高处活。”他睁开眼，望向她，“后来有了姒儿。你愿她坐拥天下，朕便为她，铺就万里盛世。”
“那你爱姒儿吗？”
“不爱。”
“她能降生，是你所愿；她能活命，是你相护；她能登基，是你复国执念。既如此，朕便做一回周幽王，倾尽天下，博我褒姒一笑，又何妨。”
他握紧了她的手，望进她眼里：“我毕生所求，自始至终，唯你一人尔。”
姜媪望着他，望着他眼底独独属于她的温柔，心潮翻涌，低声唤他：“殷符。”
他静静等候，满眼皆是她。
姜媪轻笑，柔如烟水，俯身捧住他的脸，低头深深吻下。一吻绵长，将这几十年的爱恨痴缠，尽数相融，刻骨缠绵。
吻毕，她擡眸，眼波潋滟，轻声细语：“殷符。”
“朕在。”
“我再给你洗一洗。”
殷符一怔，低头轻嗅，满身腐臭依旧，当即擡眼，无奈看她。
“是你自己造的孽。”姜媪唇角微扬，笑意温柔，“忍着。”
殷符望着她，望着那张脸，那双眼，那抹怎幺也压不下去的弧度。他笑了起来，荡得水波轻晃。
“好。”他说，“朕忍着。”
姜媪低下头，继续擦洗。殷符继续靠在桶壁，闭着眼，任她的手在周身游走。桶里的水，仍有些许腥臭。可他忽然觉得——那味道，似乎也没那幺难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