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梦过去了好几天。
云麓艺术高中的日子照旧——早读、上课、画室,铃声一响一响的。可在岑屿那里,有什幺东西不太一样了。
他发现自己又能看她了。
不是以前那种看。以前他是学生,她是老师;他看她,是听讲,是记笔记,是一屋子人里最不出挑的那一眼。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她,是在看一个人。
看她的手,看她的手腕,看她写板书时擡起的胳膊,看她转身时裙摆扫过的那一个弧度。她讲到高兴处会轻轻笑一下,颊边凹出两个浅浅的窝,他就把那一下也记下来。
他看得很仔细,也很安静。谁都没看出来。
……
那天阴着,风里还带着一点没退尽的凉。
大课间,走廊里全是人。打水的、上洗手间的、扎堆说笑的学生,把一整条走廊堵得嗡嗡响。他绕开人堆,走到走廊尽头。
男生洗手间在左,女生在右,中间隔着一小段洗手台。
他出来的时候,正低头擦手。
然后他擡起头。
她从右边那扇门里出来,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理着耳边的头发,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回办公室。
他本来只是要收回目光的。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裙子的毛病。
她穿一条浅色的半裙。也不知道是在里面怎幺弄的,左边那半边规规矩矩垂到小腿,右边那一半却被别进了腰头里,短了一大截——短到堪堪遮住右半边臀,边沿毛茸茸地贴着大腿根。
她一动,那点布料就跟着一荡。
距离近得过分。
他站在洗手台边,手里还捏着擦完手没丢的纸巾。他能看见她右腿那条白得晃眼的线,从裙摆底下一直垂下来。她走一步,裙边便往上爬一点,露出底下那一小块白得发亮的皮肤——臀底,圆润的一小弯,被裙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也就是在这道印子往下一点点——右边臀和腿交界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沉了下去。
他先以为那是影子。
可走廊的灯是冷白的,那个位置背着光,怎幺照,也照不出一只展翅的形状。
那不是影子。
那是一枚胎记。
红色的,浅浅的,偏粉。像一只摊开翅膀的蝴蝶,正落在臀和腿交界的那一小块皮肤上——蝶身斜斜地压着那道浅浅的折痕,两片翅膀朝两边铺开,上缘探进裙边底下一点,下缘一直铺到大腿根。左边那一片翅膀小些,右边那片大些;右边那片翅膀的尖上,还缀着一点颜色更深的红。
他喉结滚了一下。
心跳的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下面已经硬了,顶着校服的裤子。他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书往身前挪了挪,压住。
他飞快地擡眼扫了一圈。
洗手台前是空的。走廊里那几拨闹着往回走的学生,一拐弯就没了影。上课铃还剩两分钟,正是整栋楼最空的时候。
没有人。
没有第二个人。
他本来可以喊一声的。
“林老师”三个字就在他喉咙口。喊出来,她就会回头,就会低头看见自己的裙子,就会红着脸跟他说一声谢谢。
这一切只需要一秒钟。
他没有喊。
他把那张纸巾攥进手心里,擡脚跟了上去。
她和他隔着七八步。
他走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看什幺。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声声脆响,一下,又一下。
他顺着那道浅粉色的边沿往上看——
蝴蝶又露出来一点。两片翅膀随着她一荡一荡的裙摆一开一合。布料被走路带起的风撩起来,又落回去。一下,一下。
他记性好,尤其是这种东西——一个人的衣褶、鞋跟、走路时肩膀往哪边斜,他扫两眼就能记住。
可这一只蝴蝶,他看了一遍,还想再看一遍。
楼梯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立刻低下头,把手机举起来,作势看时间。
她什幺也没看见——这条走廊平时就是这样,一下课就空空荡荡——于是又转回去,擡脚上楼。
他跟了上去。一级,一级。她的裙摆在楼梯灯下晃着。
中间迎面撞上两个学生,笑着喊他:“岑屿!”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把手机又擡了擡。
没有人注意前面那个女人的裙子。也没有人注意,他在看什幺。
……
她一路走到四楼,走到最里侧那间办公室门前,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他这时才开口。
“林老师。”
她回过头。
“嗯?”她笑着应了一声,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怎幺啦?”
他没有笑,也没有绕弯子。他擡了擡下巴,往她身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刚好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您裙子。”
她愣了半秒,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见了自己右边那条被别进腰里的裙摆,看见了那截白得刺眼的腿。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脖子根。她几乎是慌乱地伸手,把裙边从腰头里拽出来,理平,又理了一遍。
“谢——谢谢你,岑屿。”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事。”
他说。
他看着她。看她红成那样,看她低头手忙脚乱的样子,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脸红的样子,很好看,还想看。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我先回教室了,老师。”
“哎,好,好。”
她胡乱点着头,一只手还按在裙边上,像是怕它再翘起来。
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才把攥了一路的手松开。
那张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团,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幺时候看见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跟着她走了一路。
这两件事,他谁都不会说。
……
那天下午,她进教室上课,走过最后一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唇角往上弯了弯——不是平时那种对全班的、温和客套的笑,是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的,短短的一下。然后她就走过去了。
他低头翻书,翻得很稳。
——她的谢意,他收到了。
他收下的时候,心里什幺也没动。
……
那天晚上,他回到画室。
速写本摊在桌上。第一页,是那张米白色的卡片,写着“Leo”。
他往后翻了一页。纸是空的。
他摘下眼镜,搁在一边——在画室,他从来不戴。
他拿起铅笔,落下第一根线。
从那枚胎记的蝶身开始,往右,两片翅膀张开。他记得它的形状,记得它贴在皮肤上的弧度,记得它是浅浅的、偏粉的红。
画完,他退开半步看。
不对。
太对称了。真的胎记不会这幺对称——左边那片翅膀要小一点、往上一点,右边那片翅膀的尖上,还有一点颜色更深的红。他记得这些。他抽过一张新纸。
第二遍,还是不对。
第三遍,第四遍……
他很少为一个东西画这幺多遍。石膏像、静物、窗外那束每天都会走一遍的光,从来不超过两遍,他就能抓住。
可这一只蝴蝶,他抓不住。
他把画废的几张纸叠好,夹进速写本的后面。
画室里没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得记住它。
记得它是什幺形状、什幺颜色,记得它长在谁身上,记得它藏在哪一层布料底下,记得它什幺时候会露出来。
记得住它,比画得出它,重要得多。
总有一天,他会把它画到一模一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幺会有这个念头。
但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