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林知娅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她昨晚下播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早上起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在镜子前多按了两下遮瑕,把眼下的青影盖住,又对着镜子练了一个笑——当老师的,站在一整班学生面前,不能是一张熬夜脸。
月考第二天。她要监考数学,第三考场,就在高三(2)班自己的教室。
她抱着卷子进去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
拆封,发卷,她讲了两句考场纪律:“铃响之前,不许动笔。”
铃响。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那片沙沙声。
她沿着过道,慢慢地走。
走到后半段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上。
岑屿。
他坐得很直,卷子摊在面前,笔搁在一边——他已经做完了。
他面前放着一张草稿纸,正低着头,在上面画着什幺。
她心里有点好奇。这孩子一向省心,英语好,安静,从来不惹事。数学考完了不检查,反倒画起画来了。
——其实那张草稿纸,还是她亲手递的。开考没一会儿,他举了手,很轻地说了一句“老师,能再给一张草稿纸吗”,她抽了一张递过去,连头都没多擡。
她绕着教室又走了半圈,然后才慢慢地,从中间的过道往最后一排走。
走到他旁边,她本来是想提醒一句——考完了,再检查一遍。
她低下头,往那张草稿纸上看了一眼。
第一眼,她没看懂。
纸上画的是一个人,趴着,背对着,腰塌下去,屁股擡得很高。笔触很稳,线条干净,一看就很熟练。
第二眼,她看懂了。
那是她。
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她跪趴在床上、对着镜头做的那个动作。
那根浅色的仿真阳具,从她身后伸进来,一只手握着,正抵在穴口上。她塌下去的腰,绷起的背,垂在肩上的头发,一笔一笔,画得清清楚楚。
——画里的她,浑身赤裸。
她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她下意识地想直起身,可眼睛挪不开。
就在那片擡高的臀肉上,臀和腿交界的地方——
他的笔,还停在纸上。
他落下的最后一笔,正描在那块位置上。
一只摊开翅膀的蝴蝶。左边一片小些,右边一片大些,右边那片翅膀的尖上,还缀着一点更深的红。
——那是她的胎记。
那是她自己都快忘了的、藏了二十多年的一块皮肤。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三个字母,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Leo。
上周抽中连线的那个观众——那个让她一颗一颗往身体里塞葡萄、再自己打自己二十下的人。
——Leo。
凳子“吱”地响了一下。
她擡起头。
岑屿正看着她。
他不知道什幺时候停了笔,擡起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慌,没有躲。
他冲她弯了弯眼睛,露出一点小虎牙,笑了。
——干净得,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张开嘴,用口型,无声地,问了那一句。
“像吗?”
……
那一瞬间,整个教室的声音,都远了下去。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记录表,指节泛白。
——不能这样。
一个念头,硬生生把她从原地拽了回来。
她是监考老师。考场里坐着四十个孩子,考试还没结束,还有一整段没走完的时间。她不能就这幺杵在一个学生的座位旁边,脸色发白,一个字不说——那才是真的完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擡起头的时候,她脸上那点血色,是硬撑出来的。
“……大家注意。”她直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尾音在发抖,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还有十分钟,检查一下答题卡,别漏题。”
她一边说,一边往回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得很稳,稳得像在踩一条独木桥。
她不敢回头。可她感觉得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上,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落在她背上。
她走到讲台边,扶住桌沿,站定。
掌心全是汗,滑得她差点没扶住。
——Leo。
那个名字,那张画,那只蝴蝶,一件一件,在她脑子里翻。
他知道那是她了?
他是什幺时候看到的?
看了多久了?
除了这一张,他还画过多少?
她连往下想,都不敢。
“铃——”
到点铃响的时候,她才发觉,那十分钟,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幺熬过去的。
“时间到。”她开口,这回声音总算稳了一点点,“全体停笔,卷子倒扣在桌面,从后往前收。”
她抱起第一摞卷子,从最后一排开始,一排一排地往前走。
头没擡过,眼睛只盯着桌面和纸。
动作放得很慢,慢得像不是她自己,是另一个人在她身体里,替她把这一摞卷子,一张一张地,收下去。
……
岑屿把笔帽扣上,慢慢地合上卷子。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今天早上走进这间教室起,他就一直在等。
他擡眼,看讲台上那个女人。
她站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线,声音放得又低又平,和平时监考没两样——可她扶着桌沿的那只手,从刚才到现在,一次都没松开过。
她那句“还有十分钟”,尾音抖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整间教室没几个人听得出来。
他听得出来。
他低下头,掩住了嘴角那一点弧度。
——她乱了。
乱了,还要撑着,装得和没事人一样。
比他画出来的那副样子,还要好看。
收卷从最后一排开始。她抱着一摞卷子,一排一排地往前走,头一直低着,像在躲什幺。
走到他这一排,她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把卷子递过去。两个人的指尖,隔着一张薄薄的纸,几乎贴在一起。
她飞快地收了手,像被烫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只是在她接过那叠卷子、转身往前走的那一瞬间,他很轻地,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虚伪的关切。
“老师,你手在抖。”
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又接着往前走了,像什幺都没听见。
——她听见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
他很少有这幺好的心情。
不,是记事起,头一回。
口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安安静静地贴着。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走廊,往操场那边去。
第一步,已经落了地。
下一步,他昨天晚上,就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