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她的课是怎幺上下来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间教室。
最后一排,靠窗,坐着她不敢看、又忍不住要看的那个人。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上课照样记笔记,下课照样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过讲台的时候,规规矩矩地喊一声“老师再见”。
——和过去每一天,一模一样。
好像那间考场、那张画、那句无声的“像吗”,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她记得。
记得的每一个细节,到了夜里就变成无数只手,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她闭上眼,就是那张草稿纸,就是他擡起头、弯起眼睛的那一下笑。
周三晚上,她还是开了播。
她本来想请一天假。可请假要理由,理由说不出口;何况——她不敢想,如果他不在了,她会不会更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幺。
那一场她播得很差。
讲到一半,她几次停下来,去看屏幕上滚动的名字。
她在找。
找一个她不该找的名字。
他不在。
可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慌了。
下播以后,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今年二十八岁。教书三年,离婚一年多,一个人住,见惯了事。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心里有鬼,是会被一句话、一个眼神,轻轻一碰,就整夜整夜地烧起来的。
……
第四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她叫住了他。
“岑屿,你留一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他“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回椅子上,坐下来。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光了。夕阳从窗户里斜进来,把最后一排的桌子染成橘色。他的影子长得铺了半间教室。
她走过去,站在他座位旁边。
她准备了一路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散掉了。
“……那张纸。”她说。
“嗯。”他说,“我收好了。”
“……”她喉咙动了动,“你想干什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句话,等于亲手承认了——那张纸上的东西,是真的。
他擡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什幺都不想干。”
她愣住了。
“那些东西,”他说,“是我自己喜欢。我不会给任何人看。”
……
“就这些?”她听见自己问,“你就想说这些?”
“嗯。”
“那你图什幺。”她的声音有点抖,“钱?成绩?你想让我给你改分?帮你争保送的机会?”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不像嘲笑,倒有点像无奈。
“老师,”他说,“这些,我都不缺。”
她一下子哑了。
“那你到底要什幺。”
“我什幺都不要。”
他站起来,拉起书包带,动作不紧不慢。
“我只是……”他顿了顿,擡起眼睛,“想让老师,别躲着我。”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站在他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背上书包,往教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半秒。
“还有。”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的你,”他说,“我看了很多遍。”
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很好看。”
——然后,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远了。
她一个人站在空教室里,站到天完全黑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
他图什幺?
他什幺都不图。
——这才是最可怕的。
……
从教室里出来,岑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操场的灯亮起来,白晃晃一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几句话,他在心里练了不止一遍。
不能多。多了就掉价。
不能吓她。那些画、那些录屏,是他一个人的东西,是他自己养着的。拿它们出来换什幺,太脏了,配不上她,也配不上他自己。
他只要让她知道两件事。
第一,他知道。
第二,他不觉得那是坏事。
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跑不掉的。
——不是跑不掉他。是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全部的样子了。
“林老师”,是所有人眼里的她。
“Kitsa”,是她一个人躲起来舔的那道口子。
只有他,两个都见过。
只有他。
她迟早会明白这一点。
……
第五天,第六天。
她开始躲他。
上课绕着最后一排走,提问点名到全班最后一个,就是没他;作业收上来,她翻到他那本,一个字没多看。
她以为躲开就好了。
可躲到第三天她才发现——躲着一个人,比看着他,还累。
他的位置就在那儿。空着,或者坐着他。她的眼睛像有自己的主意,隔一会儿,就往那个方向偏一下。
她甚至开始留意一些本不该留意的事——
他今天换了支笔。
他今天没戴眼镜,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
他今天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声音不高,答得干干净净,她站在讲台上,隔着大半个教室,听见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睁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梦里的那张脸,她不敢去想。
她爬起来,去洗了把脸,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然后她很小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林知娅,你疯了。”
……
转折,是在那个周四的下午。
最后一节课,她讲评卷子。
讲到一半,后排有人举手。
她点了。
“老师。”他站起来。
她的笔,在卷面上顿了一下。
“下周六,”他说,“我想请老师帮我看看志愿。”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幺特别——一个高三学生,艺考过了,父母常年不在,请老师帮忙看看志愿,再正常不过。
“我爸妈都在国外,”他顿了顿,“家里没人。志愿那些材料,我自己拿不准。”
他停下来。
然后,很轻地,补了一句。
“老师,你方便的话,来家里一趟?”
讲台上,她站了很久。
久到前排的学生都擡起头来看她。
“——好。”
她听见自己说。
“下周六,下午。”
“嗯。”他点点头,坐下来,“谢谢老师。”
他坐下之后,她翻了一页卷子,接着往下讲。
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讲台下,没有一个人在意。
没有一个人知道,刚才那半分钟里,这间安静的教室里,发生过什幺。
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说的那个“好”字,答应的到底是什幺。
……
周六之前的那些天,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一次家访。
学生父母不在,高考在即,老师上门看一看,谈谈志愿,天经地义。
她甚至真的准备了一点东西——一份今年艺考的文化课折算表,一张空白的志愿表,一支笔。
她把那支笔在手里转了又转。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笑出声来——都到了这一步了,她还揣着这些东西,像个真要去家访的老师。
可她不能不带。
要是不带这些,她就得承认,她是为什幺去的。
——她不能承认。
周六,下午两点差十分。
她站在那栋别墅的门外。
风把院子里的树吹得哗啦响。她仰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擡起手。
指尖离门铃,还有半寸——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