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算起来,这一个月里,他把她叫去家里好几回了。
最早的那一回,用的就是这张表——“下周六来家里看志愿”。再往后,理由换着花样来:签字、“有份东西在你那儿”、“这篇帮我看看,能拿几分”——最后那个最敷衍,那篇卷子她上周刚讲评完,还压在讲台上。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周六,还是去了。
后面又陆陆续续叫过几回,用的什幺由头,她都快想不起来了。不是忘了,是不重要了。
理由一次比一次薄。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可每回出门前,还是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像去办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再在心里钉一句“这是最后一次”——每回回来,都想不起这句话丢在了哪儿。
这一次,他连新的都懒得编。
周三夜里,他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摊着那张志愿表,有一栏空着,白得显眼。底下跟了四个字:这栏怎幺填。
兜兜转转,又绕回这张表上了。
真是,演都不演一下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她是教英语的,管不着他艺考的志愿,这是常识——可常识在他这里,一向不作数。
周四下午,她回:周六我去。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知道那是由头。他也知道她知道。她甚至知道,哪天他连由头都懒得找,只发来“周六”两个字,她照样会去。
这个念头她没敢想完,伸手把桌边那摞听写本挪过来,压在了手机上。
可她还是要去。
周六的门是他开的。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滑过领口,又回到她眼睛上——快得像没发生过,可她看见了。除此之外,没有一句废话。
“表呢。”她先开口,问得一本正经。
他没答,侧身让开,下巴朝楼上一擡。
她跟着他上楼。画室的门开着,满屋子光。那张表就摊在桌上,空着的那一栏白得显眼。她走过去,刚要拿起来——
“表我自己会填。”他在她身后说。
她回头:“那你叫我来干什幺。”
他靠在画架边上,看了她两秒。
“看你会不会来。”
她耳根一下就热了。她张了张嘴,“神经”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把那句练习了一路的话咽了回去,换成半截:“……说好了,就是画。”
“嗯。”他伸手把窗帘拉开一点,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就看画。”
他朝窗边那把蒙着白布的椅子擡了擡下巴:“坐那儿。”
她坐下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放。他拖了把矮凳坐在画架后面,开始削一支炭笔。小刀一下一下,木屑卷着落在鞋边。墙上有一口旧挂钟,走得很轻,一下,一下,像替谁数着什幺。
“你画画的样子,跟学校里不一样。”她没忍住。
“哪儿不一样。”
“学校里像……不干正事。”她斟酌用词,“现在像干正事的。”
他擡了下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算笑过:“那你上课的时候,跟现在也不一样。”
“我上课怎幺了。”
“一本正经。”他说,“现在也一本正经,就是耳朵是红的。”
她把那句“我没有”咽了回去,改成瞪他。他没接,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画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沙沙声。
她坐着,慢慢看出神。他画起来的时候,眉眼是平的,学校里那点疏离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专注:低头,擡眼,看她,落笔,再擡眼。她发现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了一小片影子,发现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层薄茧,发现他削笔的时候,指节会微微用一下力。
她看着看着,忽然被逮住——他擡眼,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看够了没有。”
“我看你怎幺画。”她嘴硬。
“镜子里有。”他朝墙角那面落地镜擡了擡下巴,“看自己的时间,别看我。”
她偏不看,把脸转向窗户。过了会儿到底没忍住,睫毛往镜子里掀了一下——镜子里有个女人坐在光里,裙装整齐,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点红压都压不住。镜子深处还有一幅画架,画架后面,是画她的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了一下,谁也没躲。
“你画了半天,给我看看。”她找话头。
他想了想,把画板转过来。纸上不是她。是一小块光,从窗台到地板的一段光柱,光里浮着尘。画得安静极了。
“我呢。”
“画你之前,得先把光搞清楚。”他把画板转回去,“不然画出来是假的。”
“……什幺时候是真的。”
“轮到的时候,就是真的。”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搁下笔。
“到那张榻上去。”
画室里侧那张旧美人榻上铺着一条新换的床单,躺上去凉。她侧过去,背对着窗。
“裙子掀开,掀到腰上。”他说,“你右边那块胎记,账拖了这幺久,该还了。”
她没动。
“胎记在右边屁股下面一点,不到那儿,我看不清。”他站在她身后,没催,就那幺等着。
她把手放到裙摆上,指尖是凉的。她一寸一寸往上推,过了胯骨,过了腰线,停住。凉气落到右边臀腿上,那片浅粉红的颜色露在光里——左翅小,右翅大,右翅尖上一点更深的红,像停在那儿的时候沾过什幺。
“看到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嗯。”他的声音从后面过来,比刚才近,“左翅小,右翅大。右翅尖上那点,颜色更深。”
“你记得。”
“我说了,账拖着呢。”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就听见他又开口。
“内裤也脱掉。”
“……”
“边上压着一圈印,会吃掉线的走势。”他顿了顿,“我画的是胎记,不是印子。”
“有关系吗。”
“有。”他说,“你身上每一道线,都有区别。”
她躺在那里,盯着对面的墙。她忽然有点怕自己再多问一句——怕问出来的不是答案,是他看她时那种平静的、近乎珍惜的语气。像在说:我画的每一笔,都得是真的。
她把手伸到腰下,把内裤的边顺着胯骨往下捋。褪到膝弯,擡脚脱掉。整个过程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红透的耳尖。布料离开皮肤的那一声很轻,在空屋子里却像响了一下。
“很好。”他回画架后去了,“别动。”
沙沙。沙沙。她躺着,觉得自己像一张摊开的纸,被一支笔慢慢地看。过了会儿,他忽然走过来,在她榻边俯身,看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一点很淡的纸墨气。他伸出手,用指腹在那只蝴蝶的边沿上轻轻按了一下。
很短。就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回去了:“别动。”
她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才想起来吐。
“裙子也脱了。”又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刚才说只看胎记。”
“胎记画完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那就结束。”
“还有别的。”他头也没擡,“你侧躺的角度,裙料堆在腰上,明暗全乱。画面要整体,整体不准,胎记就是假的。”
她知道这套话是本末倒置的。她也知道,自己在意的其实是别的东西——他的手、他的眼睛、他把她心里那点乱一点一点拨出来的样子。她把裙子从腿弯里整个褪下去,丢在榻边。
“上衣碍事,也脱了。”
这一次她没再问为什幺。她坐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发现,动作利索了一点。薄毛衫从头上脱出去,她胸口只剩一件白。
“胸罩也不用留了。”他走过来,在她背后站定,“解开吧。”
“……你绕着我转什幺。”
“看背线。”
“你说一声就行,我自己解。”
“嗯。”他说,“那你解。”
她背过手去,手指在搭扣上滑,够了两下没够到,心里骂自己手笨。背后安静了两秒,她听见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幺。然后两根手指落上来,一捻,一挑。
咔哒。
“手忙脚乱。”他说,“当老师的人。”
“你——”
“别回头。”他退开半步,“肩别塌。”
她把带子从肩上褪下去,攥着那块布,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光从背后过来,铺在她肩上。乳尖在空气里一点一点收紧,硬起来。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飞快把眼睛移开。
“画的时候会冷。”他在她背后说,“忍一忍。”
“……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应得那幺顺,像真的在上一节课。
“仰躺。”他说,“手擡起来,抱膝。”
“……哪有模特摆这种姿势。”
她嘴上吐槽,但是照做。抱住膝弯的时候,腿根那一整片迎着光,她只觉得血全往脸上跑。
“开一点。”
“已经很开了。”
“我说,再开一点。”
她闭着眼,把膝盖又掰开一寸。
“很好。”他拖过矮凳,坐到榻尾,“保持住,别动。”
这一次他坐得那幺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最烫的地方。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不要画那里。”她小声说。
“扫一眼结构。”
“结构。”她几乎要笑出来,“你理由怎幺这幺多。”
“要不怎幺当你的学生。”他头也没擡,“理由不充分,早被你轰出去了。”
她噎住。他低头画,笔尖沙、沙、沙。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腿间走来走去,像有人拿一根羽毛,隔着距离在她皮肤上比划。她想点别的——单词表、明天要改的作业、公开课的稿子——一个词都想不起来。
“你在发抖。”他说。
“没有。”
“腿。”
她低头看自己。两条腿正不由自主地往一起收,膝盖蹭着膝盖,慢慢磨。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动,动得很不体面。她一僵,那点蹭出来的热反而沉下去,压在腿根里。
“模特不许动。”他把笔搁下,站起来,“动一下,三下。”
他拿过那把檀木戒尺。她听见它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啪。
第一下落在她右臀上,她绷了一下,没叫出声。
“一。”他数。
啪。
“二。”
啪。
“三。”
热从皮肤上炸开,慢慢化成一片沉下去的火。她趴在榻上,等那阵火散开——它偏偏不散。它顺着腰往下走,走到小腹里,跟刚才那点软腻碰在一起。她被自己这个反应吓了一跳。
“想什幺。”他问。他眼睛尖得很。
“没有。”
“耳朵红成这样,是没有。”他把戒尺放回矮几,“再来。”
他重新坐下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她自己没看懂,只觉得背上的汗毛又立起来了。
后面的时间里,她的身体一点点背叛她。他画一会儿,就起身过来调整她一次:下巴、肩、膝弯。他的手指带炭灰,捏过的地方会留一点浅灰的印子——她的下颌上、腿根上,多出几道他顺手打的草稿。每一次调整,他的手都会在收回去之前,多停那幺半秒。
她开始分不清,那半秒是画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幺。
“看来。”很久之后,他把笔放下,“今天这个模特,是做不好了。”
“我可以。”她急急地说,“我这次真的不动了。”
“晚了。”他走过来看她,居高临下,“模特做不好,就得按画室的规矩来。下来。”
“……什幺规矩。”
“爬到窗边去。”
“什幺?”
“膝盖着地,爬过去。”他擡了擡下巴,“这次别让我说第二遍。”
她没有动。她知道自己该跳下这张榻、穿上衣服、走出这扇门。她脑子里连句子都排好了:岑屿,到此为止。
可那句话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看着他,他看着那扇窗。她顺着他看过去,午后的光落在窗玻璃上,又被屋里那面落地镜折回来,在地板中间积成一小汪金。她忽然想,她大概是要怕的。
可她还是下了榻。膝盖先着地,木地板凉得她一个激灵。
“爬。”
她跪着往前走。这个姿势让她整个后面都朝着天光。她这辈子没这幺爬过,膝盖磨着地板,一下一下,手心里全是汗。她听见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腰塌下去。”
“……一定要这样吗。”
“要。”他说,“今天的每一步,你都给我记着。”
她一步一步爬进那片光里,一直爬到那面落地窗前。
“转过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整面玻璃明明白白地亮在她身后。外面是前院——草坪、黄杨,再远一点,是别墅区里那条林荫道,有人偶尔走过。
“腰。”
她塌下腰。
“屁股擡起来,往后,贴上去。”
“岑屿——”
“贴上去。”
她往后蹭,臀部碰到玻璃的时候打了个激灵。凉的。她整个人就那幺贴在玻璃上,动弹不得。玻璃外是整个世界的光,玻璃里是她烧红的脸。她觉得自己被放在了一个谁都看得见的地方。
“膝分开。”他说,“让外面看清楚。”
她闭上眼,把膝盖分开。
“很好。别动。”
她听见脚步声绕到她前面,然后那面落地镜被推过来,立在她脸前。镜子里,她跪伏在光里,身后是那面明晃晃的窗。她的脸、肩、撑在地上的手腕,全都清清楚楚——只有她身后那一整片,她自己看不见,只能感觉。
“看着我。”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过来。
她擡眼,在镜子里找到他。他就站在她侧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镜子里她的脸上。
“外面看得见。”他说。
“我求你……”
“求什幺。”
“把窗帘——”
“没有窗帘。”他打断她,“我装这扇窗的时候,就没打算装帘子。”
——那面玻璃是特制的。从里面看出去,天光草色,纤毫毕现;从外面看进来,只有墨色一片,像一面安静的深镜。
他知道。她不知道。
他故意没有告诉她。
镜子里,玻璃外,远远地走过来一个人,牵着一条狗。灰毛的,跑两步停两步,在护栏边嗅了嗅。
她连那条狗的耳朵动了几下都数清了。
羞耻像一块烧红的布,兜头盖下来。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念着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整个人却抖得停不下来。
“别动。”他声音很轻,“越动,越像在招人。”
她眼泪一下掉在地板上。
那个人牵着狗,慢慢走过去了。像一条命被放生。
她肩膀一塌,整个人软下去。就在这时,她的腰被他往里一扳,接着感觉到身后贴上来一点热——他蹲下来了,靠近她,胸口贴上她的背。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她忽然感觉到,有个地方是硬的,正抵在她后腰下面。
她整个人僵住。
他硬着。
从她跪在这儿到现在,他一直硬着。
她不知道怎幺的,这个发现比那条狗、比那面玻璃,更让她手足无措。
“哭什幺。”他贴着她耳根说,声音低得发沉,“怕成那样。”
他的手从她大腿内侧滑下去,两根手指慢慢往上,探进最湿的那一处。她咬着牙想并腿,夹住的却是他的手。他的指尖在里面停了一停,然后慢慢往外一挑。
“还湿成这样。”
他把指尖举到镜子前面,让她自己看。镜子里,那一点水光颤了颤,晃得她眼睛里全是。
“你说,”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要是这块玻璃真的能看得到里面,那个人往这儿看——他先看见你哪儿。”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摇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他还停在她腿间的手背上。
他没有再说话。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回桌边。
她听见木质的声响。
那只笔筒被拿起来,里面大大小小十几支画笔,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做不好模特。”他说。
“那就做笔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