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幺要这幺对他?
谢景钰缓缓俯身,将脸埋进掌心,肩膀也垮塌下去,仿佛支撑这具躯壳的最后一点气力也被抽干了,连愤恨的发问都那幺的无力颓然。原来人悲痛到极处,是哭不出来的,只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他在床沿不知坐了多久,月光从东窗移到西墙,斗转星移悄无声息。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出流光阁,梦游似的穿过庭院,走到书房门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来这里,也许是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或许只是想找个地方安置这副无处可去的躯壳。
月光随着他的推门缓慢地涌入黑暗的房间,那张堆满案牍的木桌以及墙上狰狞的刑具图也随之再次跌入眼眶,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了那只熟悉的铁盒。
他再次开锁掀开盒盖,将里头的东西印章与讣告都取了出来。然后他看见了盒底还有一样东西,白天没注意到,是一份案卷,折了好几折,压在盒底最深处。
谢景钰把它拿出来,展开细细查阅,才发现是一份大理寺的存档案卷,擡头写着“永昌九年五月案”。永昌九年——正是三年前!
一直心如止水的心湖终于有了波澜,谢景钰没由来的呼吸急促,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四月,吏部侍郎李竟远,上疏弹劾御史中丞高善文纵子行凶欺压良善……”
原本,这只是一桩寻常的政党之争,可高善文正一脚踏入内阁门第,为了避嫌只好将那子侄推了出去。结果那子侄不服,揭露其科举舞弊旧事,震惊朝野。
五月,朝中官员大清洗,牵连甚广,工部吏部礼部论有大臣落马,直至六月底,这场肃清才堪堪平息。
一长串的文字读下来,谢景钰攥着卷宗的手也越来越抖。这里面看似记录着当年五月的旧案,可在最末尾,他还是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谢知敬和林琼雪。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分别出现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谢知敬是他的远房族亲,在工部当差,那年的四月他刚中进士,便委托他留意工部的差事,那里是他最属意的地方。
只不过与自己一直的记忆不同,这里由于这场政变,这位族亲也受了波及,被发配边疆仕途断绝。那幺作为子侄的他,必然也难逃厄运。
那之后的命运他几乎可以预见,必定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联想到之后八月祖母便走了,那幺对他的打击有多致命可想而知。
可是林琼雪呢?
他记得那时,祖母在给他说亲,五月初呈上来的那些画像中,如果这里的她没有意外身故的话,也必在其中。
可这里的她没了,并且,她的名字是随着文书小结出现在注脚的角落。
高善文那个子侄也有个独子,四月末溺水被一位女子救了上来,但那女子自己却为此身故。有好事者探得,此女乃翰林院编修林永盛的独女林琼雪。因其父所属清流一派,救人的善举也被曲解成“同流合污”的导火索,进而引发非议招致贬谪,并最终以林永盛的辞官愤恨收场。
至此,这个世界的悲剧由一纸卷宗铺陈开来。始于一场河边的善举,终于整个朝野的震荡,谢家林家,乃至无数个被巨浪吞噬的家庭,无一幸免。
那幺,谁来为他们叫屈呢?
朝堂倾轧落到个人头上,从来都是磅礴巨大的,身为渺小的官吏本身,又如何抵抗得住?而他“谢景钰”如今面目全非的一切,不就是最无力的注解吗?
整个窒息的命运压下来,他连逃都无处可逃。谢景钰合上最后一页卷宗,僵硬地将所有的东西一一收回铁盒,如同合上一具棺盖般的盖上盒盖。然后,他吹熄了书案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连同那些在脑海中黑漆漆血淋淋的文字也被短暂覆盖。他在一片漆黑里坐了片刻,直到眼睛适应,才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出书房,重新踏入荒庭惨淡的月光中。
夜风更冷了,穿透他单薄的吏服,直刺骨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流光阁。
流光阁的门半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反手关上门,将月光与寒意都隔绝在外,也仿佛想将那个充满阴谋与死亡的世界关在外面。阁内比书房更黑,只有极微弱的天光,勾勒出旧榻模糊的轮廓。
他踉跄着走过去,和衣仰面倒下。冰冷的凉意和粗糙的被席硌着背脊,霉味与尘土气充斥鼻端。他却毫无所觉,只是睁大了眼,望着头顶那片黑暗虚空。
眼泪不知何时决堤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的呜咽。大颗的泪滴汹涌而出,瞬间滚落鬓角,他擡起手臂挡住眼睫,蜷缩起身躯颤抖着,将自踏入这个世界以来的所有不安彷徨恐惧委屈,都释放个彻底。
他想说,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回顾他顺风顺水的一生,他自问从未做过恶事,更对得起天地良心。唯一不该的,便是听信同僚谗言,欲求个妻妾美满而已。如果这一切都是对他贪心的惩罚,那幺他也已经切身体会到了,是不是可以就此放过他?
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提了。什幺表妹,什幺纳妾,他统统都不要了,他只要林琼雪。如果能回去,他一定会向她忏悔。是他混蛋不该起那些心思,不该在她身子还没养利索的时候还想着往家里塞一个女人,不该将她所有辛劳的付出都当做理所当然。
更不该以为,她会永远只属于他。
“琼雪…阿雪…”他在黑暗中嘶哑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孤寂。
他好想她。
想她晨起时睡眼惺忪却仍坚持为他整理朝服的模样,想她抱着小也哼唱童谣时温柔的侧脸,想她在他晚归时,总会留着一盏小小暖灯的心意,想她过往或平淡或柔和的所有举动。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地方去。回到流光阁,回到她身边,回到那个有烛火、有温度、有桂花香的家去。他再也不会嫌弃日子平淡,再也不会觉得她的付出理所当然,再也不会把她当作一个“反正不会离开”的存在。
如果能回去,他一定好好待她。只守着她,守着小也,守着祖母。再也不会嫌弃日子平淡,再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也再也不会让她落一滴泪。
可是,他还能回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