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才被这些小姐们围住开始,我就察觉了——
不是那些明目张胆的眼神,
而是另一道,更沉、更静,像水底的暗流,
轻轻裹住我,却不露痕迹。
我左右扫视,假装只是随意看风景,
视线却在人群中一点一点搜寻。
然后我看见不知何府女子。
她站在不远处的石径旁,离人群有几步距离,像一株被刻意种在边缘的玉兰。
月白绣银线的衣裙衬得她肌肤极白,发髻简单,
只插一支碧玉簪,没那些繁复的珠花。
她垂着眼,似在听旁边两位夫人低声说话,
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安分、娴静,
像一本没翻开的书,封面干净得让人不敢随便碰。
可就在我看过去的那一瞬,她擡眼了。
没有闪躲,没有娇羞低头,就那么直直地与我对上。
她的眼很静,像深潭,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潭底缓缓转动。
我没移开视线,她也没。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弓弦拉到极限,只等一松手。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转开视线,
却在转身时,顺手拉住身旁正端着酒盘走过的康家公子——康子轩,
我俩也是小时候就熟识一起长大的,他平时最爱凑热闹,此刻正一脸兴奋地四处张望。
「喂,」我压低声音,头微微偏向那边,
「那边那位……穿月白的,是谁?」
康子轩顺着我的视线瞇眼看过去,认出人后,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坏笑。
「许嫣萍,许侍郎家的小女儿。刚满十八。」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八卦的兴奋,
「听说她是云京不少巨贾夫人的梦中媳妇,早早就有好几家下拜帖了,结果全被回绝。」
我挑眉:「为什么回绝?」
康子轩嘿嘿一笑,眼神往许嫣萍那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像怕被她发现。
「她爹啊,许侍郎……野心大得很。他放话了,说要让嫣萍当太子妃。
所以我们这些商富子弟啊,早被摒弃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盯着我,眼睛亮起来,
「不过……李曜渊,你或许还有机会。」
我一怔。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跟太子殿下,按照族谱算起来……不也是远房堂兄弟吗?
李氏那支,本来就是开国时的远支皇亲。」
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一层。
李曜渊这具身体,本来就背着皇亲的身份。
父亲李玄霆和皇帝年轻时就一起伴读,
而我也是从小跟太子殿下殿下伴读长大,情同手足。
按照康子轩意思,我也算是所谓那些富贵仕绅家府们拼了命也要搭上的皇亲国戚
可下一瞬,那股燥热瞬间冷了下去。
娶妻?
我好不容易从现代那个鲁蛇的躯壳里挣脱出来,
穿越到这里,拥有这具年轻强壮的身体,想想才正要肆意挥霍着这具身体
——我怎么可能这么早就把自己绑死?
我低头笑了笑,把酒盏在指间转了转,掩饰住那瞬间的慌乱。
我重新擡眼,朝许嫣萍的方向看过去。
她还站在原地,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拢,像是把什么东西捏紧了。
那动作极细微,却让我后颈一凉。
她知道我在看她。
她也知道……我刚才的那一瞬,动摇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酒盏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盏随手放在石桌上。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不是欲望,而是好奇。
我端起另一盏新酒,脚步不急不缓地朝她走去。
园子里的灯火映在石径上,拉长了我的影子,
像一条无声的引线,直直连向她。
海棠花瓣被风卷起,几片落在她裙摆上,
她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静静站在那儿,等着。
她没有退,也没有迎上来,只是微微侧身,
让灯光正好落在她脸侧。那张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透,
眉眼间有种书卷气,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我停在她面前两步远,举起酒盏,轻轻一敬。
她擡眼,视线与我交会,没有闪躲,也没有娇羞,
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早已料到我会来。
她举起酒盏时,手腕的动作极轻,袖口滑落一寸,露出细白如瓷的腕骨。
瓷盏相碰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两枚玉石在暗处轻叩,
没有多余的响动,却让周围的喧闹忽然远了。
我看着她。那双眼很静,却又灵动,像一泓秋水底下藏着细碎的光。
与醉仙楼头牌的琼华不一样,眼神总带着烟火气,
媚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教人一看就知她见过太多男人,
也懂怎么让男人沉沦;
嫣萍的眼却是书卷气浓,温润中透着一点点冷,
像冬日里的薄冰,表面平静,底下却有股让人忍不住想试探的寒意。
她的书卷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连说话时尾音都带着一点点软糯,却又裹着冷冷的锋芒。
「许小姐怎么不与那些家府小姐们说话?」我问得随意,
声音压得低,只够我们两人听见。
她垂眸看了一眼酒盏里晃动的酒液,
然后缓缓擡眼,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柳梢,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凉意。
「她们不配与我闲谈。」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都是些势家小姐,不必太熟。」
我心里微微一震。
势家——在云京的圈子里,这词比「暴发户」还要刺耳三分。
那些靠茶盐丝绸、钱肆一夜暴富的家族,纵使家财万贯,在士族眼中也永远低一等。
她语气极淡,像不过随口一提,却让人听出几分不屑,
却让我忽然看清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傲气。
原来不是温柔贤淑,是高高在上的温柔。
她抿了一口酒,喉头轻轻滚动,然后把酒盏放回袖中,动作优雅得像在翻书页。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听闻的那些传言
——许嫣萍十六岁便凭一手超凡刺绣技艺,入尚服局当司衣,
那双手,看似纤细,却能让金线在绸缎上绣出活灵活现的凤纹、云纹,
连皇后都曾亲口赞过「技巧栩栩如生」。
许家……或许真有重量。听说许侍郎的祖母的姊姊,
曾是先帝朝的皇后,虽已过世二十多年,那层血脉余荫还在。
太子殿下近日选妃的消息,早就在朝野暗流涌动。
许侍郎那句「要让嫣萍当太子妃」的野心,不是空穴来风。
我忽然觉得有趣。这女人,看似娴静,却早已把算盘打得极响。
我笑了笑,没接那句刺,转而问:「听闻许小姐在尚服局颇得圣眷,
一手刺绣连娘娘们都赞不绝口,想必极得重用。」
她眼波微动,像是被拨动了一根极细的弦,却迅速恢复平静。
「不过是小小女官,哪谈得上重用。尚服局的事务繁琐,
无非是替娘娘们挑选合宜的衣裳、配色、首饰罢了。」
她说得谦虚,可语气里那抹淡然的自信,却藏都藏不住。
「那许小姐可有中意的公子?」我问得直白,
却带着一点玩味,「听说帖子都堆满许府门槛了。」
她轻笑一声,声音像珠落玉盘,极短促,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中意?」她反问,眼神落在我肩头,又缓缓上移,停在我眼底,
「李公子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中意』二字?」
这句话像一枚暗箭,射得极准。
我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盏,酒液映出我微微上扬的唇角。
「大概……得是能让许小姐愿意低下头的那种吧。」我说,声音低哑,
带着一点自嘲,「可惜,在下这人,最不擅长让人低头。」
她没笑,也没恼,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里那抹暗涌忽然清晰了些。
「是吗?」她轻声道,「那可真可惜。」
她转身,裙摆轻扫过石径,带起一阵极淡的兰香。
走出去三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风。
「李公子。」
我擡眼。
「若有一日,您愿意让人低头……」
她微微侧过脸,灯光落在她半边脸颊上,像镀了一层薄银
「许嫣萍,或许会考虑……回头看一眼。」
她没再说话,径直走进人群,背影消失在灯火与笑语里。
我站在原地,酒盏还握在手里,却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这女人……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而我,忽然有点好奇——如果我真有一天,愿意为谁低头……会不会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