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南窗斜进来，落在餐桌上那片深胡桃木色的桌面上，把碗沿的瓷光映得温润。
一盘糖醋排骨摆在正中间，酱汁收得恰到好处，油亮亮的，撒了白芝麻，热气袅袅地往上走。
厨房里的男人正端着两盘菜出来。
“想吃草莓。”她想了一会。“...还有昨天买的芒果。”
“嗯。”贺旭翎顺手还倒了一杯牛奶放在她手边。“好。”
她瞥了一眼过去，贺旭翎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有力的手腕，外面套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
饭菜都是他做的，排骨炖了一个半小时，从焯水到炒糖色到慢火焖。
贺旭翎正在把最后一道炒青菜盛出来，围裙还没解，听到门口传来动静立刻放下盘子，快步走了过去。
“段老师，饭已经做好了，您回来的正好。”
他微微欠身，接过段琳华手上的东西。
“天呐...旭翎，你做的？”段琳华换鞋。
“嗯。”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可能味道一般...”
“壹壹帮忙了吗？”
林壹把手上的黄瓜咽下去，慢条斯理的说道：“我负责品尝。”
“天天那幺懒！”
“哎呀，又没什幺关系...”
林壹不满意的撇撇嘴，伸了个懒腰，嘴上嘟囔；“哥哥又不介意的...”
“对吧，哥哥？”
他端起汤碗放到桌上，把筷子一根一根对齐，又仔细摆好，所有的动作都做得自然妥帖。
“嗯...”贺旭翎转过头去装米饭，碎发下面的那截皮肤泛着淡淡的粉。“壹壹也帮了很多忙的。”
林壹确实帮了忙的，在他炒菜的时候从背后抢了半根黄瓜，叼着跑了。
这怎幺能不算呢？
“唉。”段琳华拉开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这幺看，小贺这孩子总是看在她是他老师的面子上，把自己女儿惯的无法无天，多少生出些愧疚之情。
段琳华洗了手坐到主位上，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色香味俱全。
“...你跟你妈做饭怎幺都这幺有天赋。”
“不像妈的手艺...”林壹也夹了一块，准备塞嘴里。“跟人类还有一些差距。”
排骨触碰到下唇，滚烫的温度一瞬间让她浑身一激灵。
林壹的嘴巴张开了，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排骨，想吐出来又舍不得。
“烫烫烫——”她含糊不清地喊，手在嘴边扇风。
贺旭翎的反应快得不像他自己，他几乎是瞬间放下筷子，右手摊开，掌心朝上，伸到了她下巴下面。
“吐我手上。”他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林壹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掌心干干净净的，手指修长，上面还沾着一点刚才切番茄时留下的汁水。
犹豫了两秒钟，她硬是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张开嘴呼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贺旭翎的手还举在她下巴下面，似乎感觉到对面的段老师同一时间递来的纸巾，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耳廓渐红。
这下轮到段女士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纸巾在空中停了一会儿，这才放下。
“没想到你们兄妹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本来还发愁怎幺才能让两个孩子像小时候一样亲近，看来现在相处的还算可以。
自从高中之后似乎走动越来越少，一般来说像小贺这样自律又听话的好孩子，应该最讨厌她女儿这种向来顽劣的叛逆少女。
但段琳华还是发愁，怎幺才能让小贺对壹壹多一点改观。
看了看女孩那懒散的模样，在家还要做土皇帝的心态，轻轻叹了口气，恐怕这个女婿是无法肖想了。
“你不是说实习到下周五才结束？”
“提前结束了，”林壹用筷子戳了戳米饭，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经理请假结婚去了。”
张嘴就说瞎话。
段琳华看了她一眼。“你经理去年不是结过婚了吗？你当时还给我看了照片，穿裙子的那两个男的。”
“二婚。很猛的。不允许人家gay追求幸福吗？”
贺旭翎正在喝汤，差一点呛出来。
他用拳头抵住嘴唇，闷闷地咳了两声，耳朵又红起来。
gay...？
Noah是gay？
迟钝的大脑突然闪现出很多画面。
贺旭翎因她和别人走的太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段琳华的目光从林壹脸上移到他脸上，又移回去。
“所以提前了整整一周？”
“效率高嘛，”林壹笑眯眯的，“英国人的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关门就关门，门一锁谁都不让进。”
段琳华没有追问，她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擦了擦嘴，转头看向贺旭翎。“小贺，你今天也不用去学校？”
林壹抢答：“他调休了。”
“谁问你了。”
贺旭翎轻轻放下汤碗，礼貌的回答：“上个月出差攒了几天调休，今天就用掉了。”
“唉，调休的话就应该做点你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壹壹身上，让她自己也勤快点。”
林壹又抢答：“他乐意。”
“旭翎啊， 不要因为我是你老师，你就惯着她。”
“嗯...”他拿着筷子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只能假装低下头。“我知道了，老师。”
林壹放下碗，撑着头看着贺旭翎。
整张脸从脖子根往上，像一幅用水彩渲染的画，红色颜料从最底下往上洇，一滴都没有浪费。
她懒散的反驳，嘴角还沾着饭粒：“对啊哥哥。”
“可不能总惯着我。”
光着的脚尖踩他的小腿上，蹭了两下。
男人正在面对着长辈，鼻梁上架着那副黑色的眼镜，高领的毛衣裹住喉结，正好看不到它轻轻动了一下。
他擡眸看她一眼，镜片后那双眼睛似是有些局促，可莫名带着点温和的认真。
“嗯。”贺旭翎应得有些不自然，顺手把她面前的汤碗往里推了推，“先喝点汤。”
“老师也多吃点。”
语气似乎假装平稳，动作妥帖。
转移话题？切。
她脚尖却没收回去，反而沿着他的小腿慢慢往上蹭。
他低头夹菜，借着桌布遮挡，膝盖往前抵了抵，但刚好压住林壹乱动的脚。
段琳华问他：“最近工作忙不忙？”
他擡头，假装神色如常的样子让林壹觉得好玩：“不忙老师，手头的项目刚过一个节点，后面会轻松一点。”
说话时，贺旭翎还顺手替她夹了块松茸汤里的鱼块，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放进她碗里。
动作一丝不苟，宛若进了实验室似的。
可桌下，他的膝盖不动声色地抵着她的脚背，压得她竟然没法再使坏。
“后面的假都请好了吧？”
“请好了，老师。”
她插不上话，凑过去小声嘀咕：“哥哥。”
“不想吃鱼。”
说着就把碗里吃了一半的东西放进了贺旭翎的碟子里。
“林壹。”
“你不吃的东西就扔掉啊，干嘛给旭翎吃。”
段琳华愤怒起来。
“都说了哥哥不介意了。”
她接过贺旭翎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装乖。
“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哦。”林壹嘟嘟嘴，“原来是沾了妈妈的光。”
公主捉弄人的本事日渐增长。
他不答话，重新低头，默默把剩下一半的鱼块吃了下去，镜片微微反光，整个人凌乱得不像话。
哼，没意思。
桌下，林壹想收回腿，却突然被轻轻抓住脚踝，温热的指节扣在她的踝骨上，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