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你昨晚又去‘施肥’了?”镇上最近不太平静,接连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在逃多年、证据不足的强奸犯,被人发现死在城郊废弃工厂,死状安详,却查不出任何外伤和中毒迹象。
另一个是长期欺凌孤寡老人、强占宅基地的镇上一霸,淹死在自家不过膝深的鱼塘里,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
民间议论纷纷,有说报应的,有说邪门的,警方焦头烂额,却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齐原柳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向后靠在旧沙发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闭上了眼睛。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似乎随着他的放松而变得更加清晰,缓慢流淌,那股清冽靡艳的香气也略微浓郁了一丝。
他看起来……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从这寂静、破旧、充满了你生活痕迹的空间里,汲取着什幺看不见的东西。
“我背后,从小就有刺青。”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梦呓,你有点无语,其实没人想听他的过去。
“家里人说,是请了很有道行的师傅刺的,为了镇住我命里带来的煞气,祈求平安顺遂。”他睁开眼,看向你,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但我觉得,那或许不是普通的刺青。也许……我生来就是这样的。这些‘菟丝子’,和那些图案,本就是一体的。”
你看着他琉璃般剔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天花板上惨白摇晃的节能灯光,冰冷,空洞。你想起关于他的那些传闻,病弱,善良,常去寺庙祈福……又想起他提着滴血塑料袋站在你客厅里的样子,想起那些“意外”死亡却死得蹊跷的潜在罪犯。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渐渐拼凑出轮廓。
他所谓的“祈福”,真的是在祈求神佛保佑自己平安吗?还是说……那本身就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是安抚,是压制,还是……喂养?
他所谓的“病弱”,真的是身体机能孱弱吗?还是某种内在的、更庞大的、非人的“东西”,在不断消耗他,或者,被他艰难地压制着,才显得如此疲惫颓废?
那些淡金色的、名为“菟丝子”的活体纹路,需要的“养分”,究竟是什幺?是那些罪孽深重之人的生命?还是他们死亡时爆发的某种能量?或者,是别的什幺?
你感到一阵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但奇怪的是,依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恐惧。更多的是疲惫生活里突然被硬塞进一个超现实谜团的麻木感,以及“果然有钱有闲长得好看的人,内里毛病就是又多又离谱”的强烈吐槽欲。你甚至觉得有点烦,因为这意味着麻烦的升级,而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麻烦。
你摸了摸鼻子,他似乎在等着你的评价。
“随你便。”你最终只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别弄脏我家就行。我要去睡了,你走的时候记得锁门。”你揉了揉眼睛,转身朝卧室走去,懒得再看他一眼。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慈,你真是……太有趣了。”
你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你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美丽、实则诡异莫测、非人感越来越重的男人,已经单方面地、不容拒绝地将你划入了他的世界,或者,划为了他世界里的一个“所有物”。
而你那潭被工作、房租和疲惫填满的死水般的生活,恐怕再也无法恢复过去的“平静”了。你不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是妖是怪,还是什幺科学无法解释的共生体,你只知道,他很麻烦,非常麻烦,而且看起来,根本甩不掉了。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筒子楼里,隔壁的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水管偶尔的呜咽。只有你的客厅里,那淡金色的纹路在苍白皮肤下静静流淌,散发着清冽而靡艳的香气,仿佛某种蛰伏的、以异常为食的生命,终于找到了它感兴趣的、稳固的……锚点。或者,用他的话来说,“土壤”。
——
你们的“合作”以一种古怪而稳定的模式继续着。每月两到三次,通常是后半夜,门会被轻轻敲响。你开门,放他进来,然后自顾自回房,戴上耳机,隔绝外界。他则带着他的“废弃物”和随从,在客厅进行那安静诡异的“处理”仪式。
报酬丰厚且准时,直接现金,放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里,每次都会出现在你客厅的旧茶几上。你们之间几乎没有更多交流,你收钱,提供场地,他处理他的“事”,互不打扰。
直到那个雨夜。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窗外的雨从淅淅沥沥变成了瓢泼,砸在铁皮雨棚上发出震耳的噪音。你等到凌晨一点,敲门声始终未响。你皱了皱眉,心想这麻烦精今天总算消停了,正准备关灯睡觉,门锁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转动声——他确实有你给的备用钥匙,为了方便他“工作”后自行离开,也为了应对“紧急情况”。他当时是这幺说的,你收了额外的“钥匙保管费”就同意了。
但今晚,显然不是常规的“工作”。
进来的只有齐原柳一个人。没有轮椅,没有那个总是如影随形的黑衣随从。他几乎是撞开门跌进来的,脚步虚浮踉跄,浑身湿透。
身上那件昂贵的深色丝质衬衫被撕裂了好几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露出的苍白皮肤上,那些平日里淡金色、安分潜伏的纹路,此刻变成了疯狂的深褐色,并且高高凸起、剧烈蠕动,仿佛无数细小的、充满恶意的藤蔓在他皮下游走挣扎,要破体而出。
“ewww——你干嘛。”你最近刷梗有点上头,口头禅都出来了。
他的脸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嘴唇却是一种不祥的深紫近黑,浅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原始的野性。他背靠着关上的门滑坐下去,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兽类的锁定感,钉在你身上。
“这次的‘垃圾’……带了棘刺。”他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惯常的、没什幺温度的笑,却失败了,肌肉扭曲,一缕深褐近黑、粘稠如原油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污迹,“借你的‘土壤’……避一避风头。可以吗?”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你从未听过的、近乎虚脱的虚弱,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话音刚落,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向前倒去。
你没有躲开——主要是事发突然,距离又近,也懒得做大幅度的躲避动作。
好吧其实就是没蹲到。
他没什幺重量地撞进你怀里,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下那些疯狂窜动的深色脉络,隔着你们俩湿冷的衣物,传来微弱而紊乱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搏动感,像一株内部充满了疯狂蠕虫的、即将彻底枯萎爆裂的藤蔓。
你低头看了看他冷汗与雨水混合、紧贴在额前的黑发,又擡头看了眼紧闭的、似乎也并不那幺能给人安全感的房门,再看了看怀里这个显然正被“反噬”或者“追杀”、麻烦指数爆表的非人物种。
你长长地、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憋着的那股无名火,被这离谱到极致的情景硬生生压成了冰凉的无奈。
“真是麻烦透了。”你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疲惫和认命。手臂却收拢了些,用力箍住他冰凉滑腻的身体,没让他直接滑落到冰冷肮脏的水泥地板上。他滚烫的额头抵着你的锁骨,呼吸灼热,带着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混杂了浓重血腥与腐朽味道的香气,喷在你的皮肤上。
你半拖半抱,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这具看似清瘦、实则此刻异常沉重,或许是因为那些疯狂蠕动的“东西”?
你把他挪到了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蜷缩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些深褐色凸起的脉络起伏得更加剧烈,甚至透过湿透撕裂的衬衫,你能看到他胸口、腰腹间也有同样的可怖纹路在疯狂窜动。
他背后的衣料破损更严重,隐约露出底下大片复杂的深色图案——那就是传闻中“祈求平安”的刺青。此刻,在紊乱的能量或 whatever 的影响下,那些静态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深色的线条扭曲、蔓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
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音嘶哑断续。浅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里面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光线惨白的灯泡,像两口即将被污物填满、彻底枯竭的深井。
看起来痛苦,脆弱。
现在倒是确实像他的人设了。
你啧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还算干净的湿毛巾。走回来,胡乱擦了擦他嘴角不断溢出的深褐色液体和额头脖颈的冷汗。毛巾擦过他冰凉的脸颊时,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无意识地、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般,蹭了蹭你拿着毛巾的手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脆弱,与他此刻非人的、恐怖诡异的模样形成了荒谬到极点的对比,让你动作顿了一下。
“麻烦精。”你嘟囔着,把变得污浊的毛巾扔到一边,心里那点不耐烦奇异地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这都什幺事儿”的荒诞感。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每月清理废弃物”的雇佣合同范畴。门外也许有追兵,也许没有;他体内这个明显失控的“菟丝子”状态会不会突然爆炸或者把你当成下一份“养料”,也是个未知数。
你走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一角,警惕地往外看。深夜的小镇被暴雨笼罩,一片迷蒙,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模糊的光圈。
楼下空荡荡的,那辆常出现的黑车不见踪影。除了哗哗的雨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撞进门来的只是一个幻影。但沙发上那个正在“开花结果”的麻烦提醒着你现实的离谱。
你坐回沙发对面的旧板凳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报警?怎幺解释?说家里来了个镇上知名的病美人,但他好像不是人,正在变异?打给那个总跟着他的黑衣随从?你没号码,而且那人现在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叫救护车?
恐怕来的不是医生,是道士或者更糟的东西。你烦躁地划拉着屏幕,指尖冰凉,最终点开了一个用来杀时间的搞笑短视频软件,把音量调到最低,开始机械地、麻木地上下滑动。眼不见为净,你对自己说。反正他付的“双倍在场费”里,应该没包括“处理宿主失控暴走及可能引发的超自然灾难”这一项。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他自己缓过来,或者……彻底变成别的什幺东西。
时间在暴雨声和手机屏幕微光的闪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令人心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齐原柳剧烈的颤抖终于开始渐渐平息。
但那些凸起的、深褐色的脉络并未完全缩回皮肤下,反而像是耗尽了疯狂挣扎的力气,变得软塌塌的,贴伏在他苍白的皮肤表面,颜色变得更深,近乎墨黑,蜿蜒盘踞,构成一幅诡异又妖冶的活体刺青,仿佛有生命力的邪恶藤蔓图腾。
他背后的刺青图案也慢慢停止了流动和发光,恢复了静态,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你惊鸿一瞥时更加浓郁、深邃,像是吸饱了墨汁。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却依旧微弱,胸膛的起伏平缓下来,像是陷入了深度昏迷,或者某种强制性的休眠。
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暂时不会爆炸、溶解或者突然跳起来攻击你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感到喉咙干得发疼。起身去厨房,用那个边缘有缺口的旧水壶烧了壶开水。等你端着杯热水回到客厅时,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恢复了清明,尽管深处依旧残留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未散的痛楚。他正静静地看着你,目光不再涣散,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的打量,仿佛在重新确认你的存在,以及……你刚才所做的一切。
“水。”你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旧茶几上,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缓慢地、有些吃力地用手肘撑起身体,丝绸衬衫湿漉漉地滑落,露出更多被那些墨黑色、已然静止的脉络覆盖的皮肤,以及线条优美却异常嶙峋的锁骨。
他没去碰那杯水,而是擡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轻轻拂过自己手臂上一道尤其粗壮、颜色暗沉的脉络。那脉络在他触碰下,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这次的目标……是个从西南边境流窜过来的败类,玩弄蛊术,害了不少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粗粝的石头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他临死反扑,把养了多年的‘蚀心蛊’母虫,拍进了自己心口。虫死,毒发,怨念混合着污秽的生命力……有点难消化。”他顿了顿,浅色的眼睫垂下,复又擡起,看向你,里面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吓到了吗?”
“没有。”你实话实说,语气平淡,甚至拿起手机又划了一下,说实话你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和你这个普通农村入有关系吗?你只是一个努力工作爱刷手机的小女孩。
“就是觉得你这‘清洁工’的工伤风险挺高,保险买了吗?看样子是没有。”
他似乎又被你这过于务实且无情的回答噎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没什幺表情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那没什幺血色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真实的弧度。
这个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评估性或带着非人的疏离,而是染上了一点微弱的、真实的温度,像极地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不为人知的暖流。
配合着他此刻苍白病态却难掩殊色的脸,凌乱贴在额前颊边的湿发,半敞的湿衣下妖异静止的墨黑脉络,以及背后若隐若现、颜色深邃的神秘刺青,构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混合着极致脆弱、邪异与惊心动魄美丽的情景,诡异得令人移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