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子公子3

“没有保险。”他笑着说,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点活人应有的气息,尽管那气息依旧微弱,“不过,有‘土壤’。”

“土壤你个头。”你翻了个白眼,把水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玻璃杯在旧茶几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赶紧喝了,然后想想怎幺把你这一身……‘小东西’收起来。看着有点影响我明天食欲。”

他顺从地、有些艰难地坐直了些,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烫的水,小口小口地啜饮。温热的水流似乎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和生气,你注意到,那些墨黑色的、凸起的脉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淡、收缩,如同退潮时不甘心的海草,慢慢隐入他苍白的皮肤之下。

最终,大部分都消失了,只留下比平时颜色稍深一些的、纤细的淡金色纹路,像一幅精致的、若隐若现的血管网,或者某种寄生植物的微型根系图,安静地蛰伏着。

他背后的刺青也恢复了完全的平静,在破损潮湿的衣衫下,只露出些许深邃的边角,不再有光芒或流动感。他看起来,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苍白、病弱、美丽而易碎的“齐原柳”,只是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以及周身萦绕的非人疏离感,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浓重。

“暂时只能这样了。”他放下空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垂到胸前的一缕湿发,声音依旧低哑,“这次的反噬……比预想的麻烦。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平复。”他擡起眼,目光在你脸上逡巡,带着一种你之前未曾见过的、近乎直白的依赖,“我可能需要……在这里多待几天。外面……不太安全。”

“不行。”你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这儿就一张床,没地方收留大型盆栽,尤其是会自己动、还可能半夜变异捕食的那种。”你指了指这狭小逼仄、堆满杂物的空间,语气不容商量。

“我可以睡沙发。”他立刻说,手指轻轻点了点身下这张弹簧都快戳出来的旧沙发,态度近乎乖巧,“而且,我保证,‘捕食’或任何可能让你不适的行为,只在绝对必要、且事先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进行。”

他的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点谈判的意味,“作为补偿,这段借住期间的‘在场费’,按平时标准的三倍计算。日结。”他顿了顿,补充道,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浅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微光,“并且,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工作上的‘小麻烦’。我注意到,你最近似乎被一个特别胡搅蛮缠的客户,和一位效率低下、擅长甩锅的同事,困扰得不轻。”

你眯起了眼睛。他说得一点没错。那个自称“上帝”的客户,每天换着花样投诉,提出各种无理要求,让你和整个客服小组疲于奔命;而那个同事,不仅把自己的活推给你,还在领导面前倒打一耙。这两个人,确实让你最近的加班时间又硬生生延长了半小时,睡眠时间被进一步压缩。

一群贱人。

比起那群贱人,面前这个人顺眼多了。

你快速地在心里权衡:三倍报酬,加上可能的“麻烦清除服务”,这诱惑不小。但另一边,是收留一个状态不稳定、本质非人、还可能引来未知危险的“不定时炸弹”。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他安静地等待着,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期待。

“先说好,”你终于开口,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第一,不准随便用你那些‘藤蔓’碰我和我的任何私人物品。第二,保持绝对安静,我睡觉时别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或动静。第三,吃饭喝水你自己解决,我这儿只有泡面和自来水。第四,”你加重了语气,盯着他的眼睛,“如果因为你,引来什幺不干净的东西、仇家、或者警察,你负责在牵连到我之前,处理干净。否则,我立刻把你扔出去,报警说有人非法入侵。”

他一一认真点头,浅色的眸子里那丝微光变得清晰了些,像是达成了某种重要的协议。“成交。”他轻声说,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于是,你这间狭窄、破旧、充满了单身打工者潦草气息的筒子楼单间里,多了一位极其特殊的临时住客。

出乎你意料的是,齐原柳的存在感,低得出奇。他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蜷在沙发里,盖着你扔给他的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闭目养神,或者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对面斑驳的墙壁出神。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损的丝质衬衫,第二天清晨,你发现门口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小巧的行李箱,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物和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显然是他那个神出鬼没的随从送来的,黑长直的发丝偶尔滑落肩头,衬得侧脸线条精致又脆弱。

有时他会轻轻咳嗽,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你觉得奇怪的是为什幺非要盖那个旧毯子不盖自带的?算了,有钱人你不懂。

你该干嘛干嘛,下班回家,煮面,洗澡,瘫在椅子上刷手机,把他当成一件稍微占点地方、但会自己呼吸、且长得过分养眼的昂贵家具。

只有偶尔,在深夜你想去卫生间,迷迷糊糊起夜时,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象。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远处路灯的光晕透入,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齐原柳站在窗前,背对着你,褪去了上衣。月光,又或者是朦胧的夜光,勾勒出他清瘦却线条流畅的背肌,以及那覆盖了大半个背部、一直蔓延到精瘦腰际的复杂刺青。

那刺青并非单纯的静态图案,在黑暗中,那些深色的、蜿蜒交错的线条,仿佛拥有自己的呼吸,随着他身体的微弱起伏,极其缓慢地、如同活物般起伏、流动,甚至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像深夜海底缓慢发光的奇异生物。

而在他裸露的手臂、肩颈皮肤上,那些淡金色的菟丝花纹路也比白日清晰许多,像一张精致的、活着的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暗变化。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面容在微光中静谧如雕塑,仿佛在无声地汲取着月华,又像是在与体内那个名为“菟丝子”的共生存在进行着你无法理解的交流。

那一刻,他美得惊心动魄,彻底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更像月下偶然显形的山精妖魅,或者一株修炼千年、终于化出人形的妖异植物,浑身散发着神秘、颓废、非人而极致诱人的危险气息。

你通常会面无表情地路过,解决完生理需求,再面无表情地回来,经过他身后时,目不斜视,然后砰地关上卧室门,把自己摔回床上。

但不可否认,每次看到这幅景象,你心里那种“我家好像住了个非主流恐怖片主角兼静物模特”的荒诞感就会飙升到顶点,冲淡了所有可能的恐惧或旖旎遐想,只剩下满满的、无处发泄的吐槽欲。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你正在一边吸溜着泡面,一边用平板电脑追一部无脑搞笑剧,音量开得很小。齐原柳忽然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毯子滑落肩头,他侧耳倾听,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

“有‘客人’。”他轻声说,语气平静无波,但那双浅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发现了潜在的威胁。

你放下泡面桶,塑料叉子掉进汤里,溅起几点油花。你皱了皱眉,走到门边,踮起脚,透过老旧防盗门上的猫眼往外看。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寂静而熄灭,什幺也看不见。但你似乎……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像腐败的蜂蜜混合了铁锈,正顽强地从并不严实的门缝底下,一丝丝钻进来。

“是那个玩蛊的……留下的‘小尾巴’。”齐原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你身后,距离近得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靡艳香气,此刻那香气里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的药草味。

“母虫虽死,但怨念混合着逸散的蛊毒,成了点阴秽气候,循着我身上残留的气息,找来了。”他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你的耳廓,有点凉。你侧头瞪了他一眼,他微微后退了半步,以示无害,但眼神依旧紧紧锁定着那扇单薄的木门。

“能处理吗?”你问,心里已经开始快速盘算应急预案:如果处理不了,是抄起墙角的折叠凳,还是直接冲向窗户——二楼,下面是堆杂物的泥地,跳下去应该摔不死,但可能会很狼狈。

“可以。”他点头,然后向你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苍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玉雕,“需要借一点你的‘气息’。你在这里住得久,你的‘存在’本身,对这间屋子,就是一种强烈的‘标记’和‘领域’。借我一点,我能更快地、更不引人注意地把它‘请’走,不会弄出太大动静,也不会留下痕迹。”

你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又扭头看了看那扇门——门板似乎传来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刮擦声,像是用指甲在挠,又像是某种多足昆虫在爬行。那甜腻的腥气似乎更浓了一点。你犹豫了一秒钟。想到可能出现的更麻烦的局面,嗯比如警察、邻居围观、房子租不下去?

你把手放在了他冰凉的掌心上。

他的皮肤很凉,但触感细腻。他轻轻握住你的手指,另一只手复上来,指尖在你手背上极快地虚画了一个你看不懂的、感觉异常复杂的符号。动作很轻,几乎没有触感。但就在那一瞬间,你似乎感觉到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暖洋洋的东西,从你指尖流向他,像被抽走了一丝体温,又像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被短暂地借用。

那感觉瞬间即逝,快得像错觉,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

他松开你的手,转身完全面对房门。你没有看到任何电影里常见的金光大作、符咒乱飞的特效。只看到他背对着你,衣衫下的背部轮廓似乎微微绷紧,那覆盖其上的刺青在昏暗中仿佛极短暂地流转过一抹幽光,同时,他颈侧和手背上淡金色的纹路清晰浮现了一瞬,颜色似乎亮了些。

人外忧郁男大战千足虫吗?

门外的刮擦声,戛然而止。那股甜腻的腥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抽走,迅速变淡、消散。几秒钟后,楼道里恢复了死寂,连惯常的老鼠跑动声都没有。

“好了。”他转回身,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分,但神情明显放松下来,那股紧绷感消失了,“它走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类似的东西被吸引过来。”

“这就完了?”你有点不信,走到门边再次透过猫眼看,外面依旧一片漆黑,但那种令人不适的被窥视感消失了。“你画个符……不对,你比划了一下,就搞定了?这幺简单?”你走回来,重新端起泡面桶,面已经有点坨了——还好它不会和线面一样繁殖。

“不是符咒。”他走回沙发坐下,重新裹好毯子,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是‘理’。我暂时借用你与此地紧密相连的‘存在之理’,强化了这间屋子‘拒绝外邪’的边界概念。

对它而言,这扇门突然变成了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墙壁’,它进不来,找不到目标,自然就消散了。”他解释得玄之又玄,用词古怪,但你结合上下文,大概听懂了——你在这破地方住了挺久积攒下的“宅气”或者说“人气”,被他当成临时防护盾牌用了。

“哦。”你坐回小板凳,挑起一筷子已经发胀的泡面,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那下次收费。宅气也是气,不能白借。按次算,价格另议。”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你鼓着腮帮子、一脸理所当然地嗦着泡面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带着气音,在刚刚驱散了阴秽、重归平静的房间里缓缓漾开,竟奇异地驱散了一丝长久以来的沉闷。

“慈,你真是……”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眼底那点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似乎又真切、明亮了一些。

“话说一半,小鸟短一半懂吗。”你撇撇嘴对他这种想撩你的手法完全不接招。

“你想看看?”他倒是很开心。

“没有看的义务,滚。”

——

日子在这种古怪的“同居”状态下继续。齐原柳的气色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好转,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几乎完全隐去,只在特定角度光线下偶尔可见,背后的刺青也不再于深夜发出幽光。

他大部分时间依旧安静,但你们之间开始有了些极其简短的对话,关于天气,关于你偶尔抱怨的食堂饭菜,关于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树。他不再总是望着虚空,有时会看着你做一些琐事,眼神专注,不知道在想什幺。

大约一周后,某个傍晚,你下班回来,发现沙发空了,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一角。旧茶几上,放着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旁边还有一张素白的便签纸。纸上用极其漂亮飘逸的行书写着:

“暂别。‘土壤’之恩,容后图报。另,你那位麻烦的客户与同事,明日应无暇再扰。

——齐原柳。”

你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和重量都令人满意。又想起他后面那句“无暇再扰”,挑了挑眉,没太当真。然而,第二天上班,消息灵通的同事就八卦开来:那个难缠的“上帝”客户,其公司突然被多个部门联合稽查,偷税漏税、违规经营问题一大堆,老板焦头烂额,自然没空再来找客服的麻烦。

而那个爱甩锅的同事,则“意外”地发现自己利用职务之便捞取好处、以及嫁祸他人的详细记录,被匿名邮件精准地发送给了部门所有领导和人事部,当天就被停职调查,前途堪忧。

你的工作环境,瞬间清静明朗了不少,准时下班的概率显着提高。

生活似乎又绕了一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月丰厚的报酬依旧准时到账,存入你那张余额终于开始缓慢增长的银行卡。深夜规律的敲门声也恢复了,通常每月一至两次,比以前频率略低。

齐原柳依旧坐在轮椅上,裹着毯子,脸色苍白,偶尔低声咳嗽,被随从推着进来。你们之间恢复了那种沉默而高效的“清洁工作”模式。他处理他的“废弃物”,你收你的钱,提供场地和“在场”。

只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他看你的眼神,褪去了最初纯粹的评估、好奇和非人的审视,多了些你看不懂的、沉静的专注,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温和”的情绪。有时“进食”结束后,他不会立刻离开,而是让随从先出去等候,自己则多停留片刻。

也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轮椅里,毯子盖到下巴,浅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你蜷在旧沙发上打游戏或者刷视频,直到你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擡头瞪他,他才微微颔首,示意随从进来,推他离开。

神人吧,腿没问题为什幺坐轮椅?

你知道,有些平衡被打破了,又或者,建立起了一种新的、更复杂的平衡。这个看似病弱忧郁、需要被呵护,实则是以罪孽为食、以他人生命能量维系自身存在与光鲜的“菟丝子”男,似乎真的把你这块“怕麻烦的土壤”,当成了他扭曲、非人生命中一个意外却稳固的锚点,一处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安心“扎根”的栖息地。

而你,温暖的房子空间变成银行卡里逐渐增加的冰冷数字、无奈哭着享受着清净不少的工作日常、甚至偶尔受益于他那些“举手之劳”的麻烦清除时,也不得不承认,家里偶尔住进一个会自己打扫卫生、能驱邪、长得赏心悦目、还能间接帮你解决工作麻烦的“非人盆栽”……

嗯,好像,在习惯了那种惊悚的设定之后,也没那幺糟糕?

至少,他安静,不吵,而且确实……挺养眼的。尤其是当他穿着那身墨色或烟灰色的汉服,黑长直如瀑披散,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进行那诡异仪式的时候,那种混合着极致古典美丽与非人诡异气息的画面,看久了,竟然有种病态的、别样的……下饭?

你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连同嘴里刚塞进去的饼干碎屑一起甩出去。

麻烦,都是麻烦,你在心里对自己重申,然后用力点开了手机里下一个吵闹的搞笑视频,试图用夸张的音效掩盖那一瞬间的心跳失常。

窗外,夜色温柔,小镇依旧在它固有的、缓慢的节奏里沉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寂静。而某些扎根于更深邃黑暗、依偎着独一无二的“土壤”悄然滋长、舒展的藤蔓与执念,似乎,才刚刚开始它真正意义上的缠绕与生长。

你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幺更离谱的麻烦找上门,但至少此刻,银行卡的余额和难得的清静,让你觉得,这份兼职,或许还能再做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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