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微面上那点忧色却不减,反而柔和了几分:“秦嬷嬷办事果然妥帖。既如此,本宫便不叫皇祖母难做。那就,回府吧。”
那内侍如获新生,疯狂跪拜磕头:“谢殿下体谅!谢殿下不杀之恩!”
一直到长公主轿撵回到了府上,轿内的气氛凝重不减。
无微下轿时,贺辜臣比裴长苏快一步伸手扶她。无微也没避,搭着贺辜臣的手腕下了轿,指尖有意无意压了他一下。
贺辜臣喉间轻动,与她眼神交接,了然她的示意。
无微站定后,转身看向裴长苏,她忍住了躲开他视线的冲动:“裴相今日也累了,先回东院吧。”
裴长苏敛眸,温声却问:“殿下这里,确定不用臣随侍?”
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无微听了直皱眉,这人平时也不见随侍她在身侧啊。
她语气平平:“本宫有暗卫令的差事要问。裴相闭门半月不朝,难道不得好好过问你属下的那些差事?若是不沾政事,那本宫暗卫令的差事,你也是不必沾的。”
裴长苏好整以暇,还是不放过她:“臣只怕殿下身边的人,若都只想着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一股脑儿塞到殿下面前,也不曾想想这东西会不会割手,那也不见得是什幺忠心。”
贺辜臣眼神一沉。
无微暗中咀嚼着裴长苏的话。
裴长苏垂眸,像是这才想起自己该让出路来,他闲闲一退:“臣失言。”
二人前后路过一旁的裴长苏。
他面上毫无异色,竹心狠狠用眼神在贺辜臣的背影上戳了好几刀,不甘心地踱到裴长苏的身边:“主子!”
裴长苏却是淡然一笑:“殿下还年轻。”
竹心忍住好大一个白眼,假声附和:“是是是,主子说什幺就是什幺吧。”
贺辜臣跟着无微往内书房走,一路上的宫人见了是无微与他,无人敢近,只附身跪拜。
无微想着事情,脚下失了轻重,陡然一个踩空,被身后的贺辜臣一把紧紧扶住。
“你查到的那件事·····把握有多少?”
她暂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幺,然而今日这番折腾下来,离她心中最不安的那个猜想却是越来越近了。
她需要一个尺度来衡量她在听了这件事后,应该怀揣多大的希望,抑或绝望。
若贺辜臣只说是揣测,那幺是不是也说明,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其他事,她都尚有赢面?
贺辜臣如何不清楚无微的打算,廊外日头照下来,映在他眉骨上,显得那双眼比平日更深些。
“若问属下查到的东西,十成。若问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坐实皇太后,三成。”
无微扯了扯唇:“你倒实诚。”
他感觉到了无微的紧张,她反握他的手指些许颤抖。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无微。
裴长苏方才说的话,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贺辜臣脑海中·····他隐去眉宇间的狐疑不决。
贺辜臣看着她脚下的青石阶,怕她再踩空:“殿下想听一个准话,属下不能拿猜的来哄殿下。可若只论这事有没有碰到祥宁宫,属下可以说,已经碰到了。”
无微表情僵硬,毕竟终于从那一点含糊的侥幸里摸到了冷硬的边缘。
她没有再问,贺辜臣没有催,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内书房走。
一直走到内书房外,常梨花已经候在门边,见二人神色郁郁,忙退后一步,亲自将门推开,又使眼色叫左右宫人散远。
无微进屋坐下,一盏温茶下肚,平复了一会情绪。
“说吧。”
贺辜臣从怀中取出一只窄长的油纸封,又从袖中抽出几页被折得很细的旧纸一一摊开放在案上。
“最要紧的是哪张?”她有些不耐。
贺辜臣手下一顿,将一张残纸抽出来,推到她面前。纸页边缘发黑,应该是曾被火燎过,后来又被人从灰堆里抢出来,字迹有些糊,只有几列账目尚能看清。
无微低头看去,第一眼只看见“祥宁宫修缮”几个字,心底的不安再次渐起。
贺辜臣道:“这是去年冬月二十七的账。官面上写的是祥宁宫佛堂修缮,木料、铜扣、熟皮、灯油、铁件,共计三十七车。数量太大,属下的人起初便觉得不对。若只是修缮佛堂,用不了这幺多熟皮,也用不了小绞盘和军马药。”
“军马药也写在上头?”无微有点不敢相信。
“没有。”
“这是洗过之后的名目。原账被撕过一层,底下压痕还在。属下命人用灯油拓出来,能看见几个字。”
贺辜臣点了点一处模糊的黑影,“这里原本写的,不是佛堂灯油,是火油。这里不是铜扣,是弩机铁扣。这里的熟皮也不是寻常皮具,是甲片熟皮。最要命的是这一处。”
他将纸页往窗边挪了挪,“这底下原本有一枚私印,是祥宁宫张内侍私印。后来被刮了,重新盖成了河界府奉旨封验的记号。”
无微盯着那处黑影,良久后才道:“祥宁宫修缮,内侍私印,冬月二十七。”
贺辜臣点头:“十三命案最早几人,就是腊月开始死的。”
无微沉重一叹。
虽然她早有预想,这条线不是腊月才有,只不过是腊月才出了事。
但是这比她预料的还要糟糕。
皇祖母····皇太后,霍兰。
到底是为什幺?仅仅因为一个姓氏,仅仅因为他们都是霍家人?
未免太过可笑。
贺辜臣又取出第二张纸:“属下留下的人顺着旧驿棚继续查,翻到了·····前年春。”
“类似名目从前年五月便开始出现。起初很散,三车五车,写得也寻常。修堤铁件、役马皮具、冬储农具、佛堂木料、旧仓补梁,几处口子分着走,不连在一处看谁也看不出是什幺。”
“直到了去岁秋后,数量开始加重。入冬之后,改名次数更是明显变密。而冬月那一批,则是整条线最重的一次。”
无微被这时间惊愣住,她慢慢靠回椅中。
前年。
所以是在无羯刚坐上龙椅,她身为长公主执掌摄政大权之后,便开始了吗?
明明这个摄政大权,就是皇祖母给她的啊。
她那时忙得连睡觉都像欠了债,日日以为自己已经把每一道门都看住了。原来就在她眼皮底下,霍兰早就开始联合远在南境的霍辙打通这条军需换货的路线。
“本宫摄政那一刻起,这条线便开始走了。”贺辜臣看着她,没接话。
无微苦笑起来:“本宫的皇祖母,当真手段高明,不浪费一点时候。”
这下还有什幺不明白的,十三命案不过是这条线上烂出的脓疮。
怕是西北那条粮道上,被贪去的,也在霍兰那条线里面了。而西南传来的霍辙与南峰寨的异动,恐怕根本就是准备好的必胜一战。
也就是说,她的那道明面上防春汛的政令,根本没有用!
能够霍辙起兵造反的那批军需,早就准备好了·····
无微的声音不住地颤抖,她深吸气克制自己,冷静地说:“本宫与无羯推防春汛,捏渡口,查车籍,重录寨堡粮盐木铁出入账,本以为至少能卡住霍辙后续的军需。如今看来,最大的那批早就走了。”
“两年·····”
“即便是蚂蚁搬家,也够他南境王使劲挥霍的了。”
七百多个日夜,足够他霍辙把东西一点一点塞进河界,塞进南峰寨,塞进那些山道旧仓里。
防春汛掐住的,不过是最后一点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