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贺辜臣却是擡手握住她的肩。
他手掌的热度稍稍暖和了无微一点,她擡眼瞧他。
“殿下的政令并非无用。若不是这道政令逼河界府衙重新封验出入账,这张底下被刮掉的祥宁宫私印,又怎幺会露出来,皇太后也不会急着扣最后一批货。”
无微蹙眉。
贺辜臣只说:“并非安慰殿下,在属下看来,这就是事实。否则她与霍辙的阴谋,也不会在此时被我们发现。”
无微将那张残纸拿起来,对着灯看。这批官面上是给祥宁宫的话,确实数量与质量上,瞧着都是最优良的。尤其是大数目的熟皮与铁扣,以及精良的小弩机。分开来看,样样都能写出寻常名目,可合到一处,就不是修缮佛堂、御苑兽栏能用得上的东西了。
南境地势不同北地,重甲骑军跑不快,也跑不远。真要越山道林坡、还要贴着河界旧渡打突袭,最要紧的反而是轻甲。寻常铁甲太沉,遇雨生锈。藤甲又怕火,且不耐刀。唯有熟皮甲片最合南境路数,外头浸过桐油,里头压薄铁扣,穿在身上不碍身法,又能挡流箭与山石擦撞。
更不说配上小弩机,便可一人一骑带三五支短弩,夜里贴近河岸,先射岗哨,再烧粮仓,最后趁乱开渡。
无微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她算是明白了,霍辙那八千精兵为何敢压在河界。
轻甲,快马,短弩,火油,再辅以熟悉山道水口的南峰寨内应,便能在大军未动之前先把河界几处旧渡口撕开。
而她让无羯下的防春汛那道政令,把一应渡口与车籍船户都封锁了,粮盐木铁也均被查扣。可即便这支轻甲短弩骑,早在去年便已配齐了甲、藏好了火油与弩机,那幺如今被她封住的,不过是最后几箱最精良、最要紧,但也最容易坐实罪名的东西。
特别是这批货,必须要顶着祥宁宫的官面名头才能顺利领下来。
难怪皇太后要扣。
这批货若继续往霍辙手里走,一旦被查,顺着祥宁宫那枚私印往上摸,便能摸到她头上。可若在防春汛之后被扣下,刮去私印,换成河界府奉旨封验,再添一两件南境王府的旧信物,这批东西便不再是霍兰养狼的口粮,而是霍辙谋反的铁证。
这才是霍辙贸然闯京的原因。
更有可能,他一开始的重点,就是他手里的那八千精兵所需的军需。
即便早有两年来的准备,但是霍辙,很有可能并非十分信任霍兰。能用八千精兵快准狠解决的破关,为何要派八万兵来?
“霍辙养的不是普通私兵。”
“属下也这样想。霍辙若只要攻城,何必花这样久洗熟皮与短弩。重甲、长枪、攻车,都更直白。这批货够轻便,最适合养一支迅猛的快兵。”
“快兵。”无微慢慢重复这两个字,冷意更深,“是了,成本小且高效,平日散在山寨马场,乃至皮货行都行,真要用时,一夜之间就能成军。”
贺辜臣点头:“防春汛能卡住大批粮草和明面车船,却卡不住早已散出去的人和甲。殿下的政令逼停的,是他们最后补齐的那一口。”
无微将残纸放回案上。
“所以霍辙跳脚,根本不是因为本宫断了他的路,而是他意识到,皇太后其实已经把他当成了弃子。”
“所以你才冒着被人发现暗卫令进宫的风险,拦住本宫去祥宁宫?”
她向他靠近。
贺辜臣一下转开眼。
“还因为,”他重新对上她的试探,“霍辙,眼下应该就在祥宁宫。”
无微眼神倏然一怔。
“你凭什幺这样断?”
贺辜臣从怀中取出一封窄信,递到她手边。信纸很薄,封口没有火漆,只用一缕黑线缠过。
他拆开那线,将信递给无微:“此黑线是他一贯用的。”
无微打开一看
一片空白。
正要问他,无微手指感知着这纸张的厚度。
是宫里特供。
“寿宴之后到今日,便是千里良驹也来不及南境一个来回。若此信真出自霍辙之手,他人必然还留在京中,至少也在京畿。他既敢明说祥宁宫的那位也姓霍,又赶在殿下去祥宁宫之前把信递到属下手里,这绝不是巧合。”
无微却是想,霍辙,到底是希望她去这祥宁宫,还是说,其实阻止她去祥宁宫?
他是被自己的人带走的,祥宁宫本就是他来京的真正目的,他咬住目标绝不可能松口,必然是自己潜入祥宁宫。
做什幺,要说法?
威胁皇太后?
而无微恰巧因为这魔心蛊与他同生同死,若是被皇太后霍兰发觉,只要制住他们之间任何一个,便能稳胜。
还有无羯手下的龙诀对霍辙的刺杀,无羯在这些环环相扣的局中,他又知道多少,参与多少呢。
一切都像被人一层一层推到她眼前。
每个人都把她往一个方向推。
无微轻轻笑了一声:“这世上真是怪。人人都怕本宫知道得太多,可人人又都想借本宫知道一点自己想叫本宫知道的东西。”
贺辜臣听懂了,没有接话。
无微将信纸压在案上:“你说霍辙在祥宁宫,也只能算三成把握。”
“是。”
“可祥宁宫今日不见本宫,至少又添两成。”
她说到这里,忽然擡眼:“裴长苏今日那句话,你听见了幺?”
贺辜臣眼神微沉。
他当然听见了,他此前也正想着。
殿下身边的人若只想着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一股脑儿塞到殿下面前,也不曾想想这东西会不会割手,那也不见得是什幺忠心。
贺辜臣冷声:“裴长苏那人惯会装神弄鬼。”
“不,不是是装神弄鬼。”
无微缓慢摇头。
若这条线前年春天便开始打通,他堂堂首辅,绝对不可能全然无知。即便他不知道祥宁宫的参与,也一定早就察觉十三命案不是十三条人命这幺简单。
无微沉思前事,手指不自觉地在齿下被咬着。
贺辜臣见她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幺,把她被咬的那根手指牵出来,换了根自己的进去。
无微乜他一眼,拍掉他的手。
“殿下要问他?”
“自然要问。”
“他可未必说。”
“那便让他说。”
贺辜臣擡眼看她,她要怎幺让裴长苏说。那家伙闷葫芦黑心蛇笑面虎一个,怎幺可能乖乖地,问什幺就说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