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议政,到了朝会结束的时辰。
无羯心情看起来很好。
他温声问了礼部尚书几句旧制,又嘱咐宗正寺卿年纪大了,不必急着把谱牒熬夜核完,叫底下人分卷整理,别累坏了身子。
轮到御史台,无羯咧嘴和煦一笑,语气轻快:“诸位向来眼明心细,这回可不要辜负朕。”
几名年轻御史伏身称是,背后却发寒。
裴长苏规矩垂首,事不关己的清淡,无羯只觉扎眼。
无羯笑意深深:“裴相今日辛苦。姐姐病中仍挂心朝政,也劳你来回传话。回府后替朕问安,就说朕很好,朝会前早膳也用了,不必她惦记。”
裴长苏俯身:“臣会转达。”
“切勿一字不漏。朕的姐姐,就劳烦你照顾了,裴、相。”
唯独说这话时无羯脸上没有了表情,说罢摆摆手,御内侍朗声宣退。
众臣齐齐跪拜,山呼声落下后,殿中衣袍窸窣,玉笏轻碰,脚步声渐渐往殿外散。无人敢在御前多说一句。
出了殿门,不少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又立刻觉得失态,忙低头拢袖离开。礼部尚书被宗正寺卿叫住,二人隔着廊柱低声说了几句,话还没完,远远看见裴长苏从殿中出来,便都住了口。
荀岐均走得慢悠,扶着随从的手一步步下阶,临到宫道前,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殿门。御座已经看不清了,唯见层层朱褐帷幔安静垂着。
荀岐均收回目光,慢道:“今日风好。”随从本不敢答,留心老人的神色,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大人,今日是否去······?”
浑浊眼珠一瞥,随从急忙低头不语,只扶稳了人继续往前走。
无羯来到了殿侧的圣书房。
御侍上前,小心问道:“陛下,可要摆驾回宫用膳?”都知无羯往常这个点是要回宫用早膳的。
无羯却冷冷乜他:“朕在朝会上才说了,用过早膳了。”
宫中旧例,皇帝朝会前总得用些早膳,但他一贯不爱在早朝前用膳,最恨腹中累赘,识人判事多半得误。
这还是跟她学来的。
因此才要裴长苏告诉她。
他从来不喜欢朝会前的早膳,不喜欢那些一代又一代留下的臭规矩,控制人的口腹、坐卧、喜怒哀乐。不喜欢他该吃的东西,也不喜欢他该做的事,更不会喜欢他该娶的人。
姐姐该听懂的。
无羯低头看着御案上几封夜里看过的折子,随手翻来一本翻了翻,眉头紧锁,愈发不耐。
下一刻,折子被他“啪”一声反手抽到地上。
殿中所有内侍齐齐跪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阴沉一张脸,绕过御案往后殿走。
御侍忙要跟上,无羯猛地把御案上的所有物件一股脑全摔在地上。
这次再没人敢跟上了,全都哆哆嗦嗦重复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知道该死就给老子死远些!”
御侍连滚带爬退到柱后。
后殿比前殿暗些,窗子半掩着,风吹不进来。跪了满地的御侍们,就差匍匐在金砖上,后殿不停传来无羯摔砸东西的声音,劈啦啪啦,骇人得紧。不时夹杂一两声无羯的怒吼,发泄着情绪,像只困顿的小兽。
一晃眼到了午后。
礼部尚书蒋钦得了旨意需要入宫面圣时,祥宁宫的人后脚才离开。
蒋钦正了正冠,一摸才发觉自己鬓角不知何时早已汗湿一片。
“老师,这·····?”
祥宁宫的人得罪不起,养心殿那位难道就好糊弄了吗?
蒋钦无力挥手,示意徒弟还是别说了。
今日一会,先是宣布了长公主暂不理政,由裴相代理摄政,后又出了个要立后的章程来·····
长公主称病不朝,表面上是静养,实则这一封折子落下来,朝里难免人心涌动。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来报先递裴相,再入御前,听着是长公主信任驸马,细想却叫人后背发凉。裴长苏是首辅,也是驸马,如今又代长公主阅处政务,这一脚踩在外朝,一脚踩在长公主府。这日后的朝廷,怕不是裴家的了。
荀太保那番立后的建议放出来,朝中谁人不懂这其实是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方才来传话的女官只带了太后一句话,说陆氏女既入采择之议,礼部当依章程抓紧时间办理了,切不可轻慢。
蒋钦是听懂了。
皇太后要礼部把陆氏的名字写进册里,礼部一旦入了册,宗正寺便要核谱,御史台则要核亲。虽然在朝上提了还须等长公主的意思,但他瞅着今日裴长苏冷眼旁观的样子,怕也是长公主的态度。
蒋钦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何尝看不出,他们的这个陛下原本就在等长公主否掉这桩事。
这会儿要把他叫过去,无非是想从细枝末节上拖慢章程。
但这样一来,皇太后那边·····蒋钦只用了几息便考虑清楚,祥宁宫的意思更重要。
徒弟还站在一旁,脸色比他更难看。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低声道:“老师,若陛下一会儿问起来,陆氏入册之后究竟多久可行纳采,咱们该怎幺答?”
蒋钦不耐烦看他一眼:“是你答吗?是我答。天塌下来,还得是我们这群老的顶事儿。把陛下旨意里要求的东西给我备好,赶紧的!”
蒋钦入殿时,无羯正坐在御案后玩几只小漆牌。
六只牌被他排成一列,又被他用一枚白玉棋子挨个儿推弹过去。
蒋钦走得近了,才发现漆牌上分别写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奉迎。
他擦了擦额角,忙不迭跪身问安。
无羯没叫起,只低头看着那六只牌,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爱卿,这些都是娶皇后要走的礼,对吧?”
“回陛下,依旧制,纳后事重。前有择日、告天地、告宗庙,临轩命使,后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奉迎。其间还要册命、备玺绶、制礼服、告太庙,各司分掌,不可轻忽。”
“啧,这样麻烦。”
无羯笑了一声,拿棋子压住“纳采”。
“纳采是做什幺?”
蒋钦干咳两声:“纳采,乃遣使往女家陈采择之意。”
“朕看中了谁,礼部便替朕去问她家?”
“礼法上,须由使臣奉制前往。”
无羯托着下巴:“若她家不敢答呢?”
蒋钦一顿:“天家行礼,臣民之家自当恭承。”
“恭承,这个词倒好听。”他又把棋子推到“问名”上:“问名呢?”
“问名须问女子姓氏、名族、年岁、生辰,兼核父祖谱系。”
“唔,”无羯点点头,“是了,姓什幺,叫什幺,哪一年生,家里什幺人,祖上做过什幺官,全要翻出来。”
蒋钦不敢答,硬着头皮杵在地上。
无羯沉默半响,又喃喃道:“是该慎重。娶到身边的人,当然该知晓她从哪里来。”
蒋钦一味垂着头,觉得这话听着平常,却不知为何叫人心里发紧。
无羯忽然擡眼。
“当年姐姐下嫁裴长苏,也走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