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钦心头猛地一跳。
无羯像只是随口一问,脸上还带着纯然的好奇:“蒋爱卿怎幺不答?”
蒋钦低头忙道:“回陛下,长公主殿下乃天家女,裴相尚主,与纳后之礼不同。”
“唔,也是。不同在哪里?”
蒋钦斟酌着道:“长公主下嫁,先由中书、门下拟制,宗正寺核公主封号、仪仗、汤沐邑与府第旧例,礼部定吉日,告宗庙。驸马一方受尚主之命,行拜表、纳采、纳币诸礼。成婚前,授驸马都尉,入谢阙庭。大礼之日,长公主出降,仪仗自宫中至长公主府,驸马奉迎,入府行合卺礼。”
无羯听得认真。
无微大婚当日,皇太后那边正派人“督促”他观习不久之后的登基大礼,又说先帝旨意,先大婚后登基。
总之,一应种种不就是怕他突然发疯幺?无羯心中有数。
“所以,是裴长苏来迎姐姐。”
“依礼,是驸马奉迎长公主。”
“姐姐当日穿的什幺?”无羯眼神已见涣散,神情有几丝奇异的向往。
蒋钦额头渐渐见汗:“臣未曾亲见。依制,公主出降,当服礼衣,佩绶,乘辂,仪仗随行。”
无羯眼底活泛了些,眼神落在“奉迎”那只漆牌上,又把它拨了出来,单独放到自己面前。
长公主出降。
仪仗从宫中出去。
裴长苏奉迎。
那一年自己被宫人留在偏殿里。外头锣鼓声很远,礼官的声音一层一层传进来,听不清,只觉得吵。姐姐出嫁时尊位仍是公主。有人说公主殿下今日出降,往后便是裴家妇了。
裴家妇。
当时他听着就难受。
那些人就这样把本来只属于他的姐姐,从长孙家的名字里割出去一块,非要装点进别人的门第里。
可若是他呢。
若那日坐在殿里的不是一个被人按住、不许出门的小皇帝。若他也能站在宫门前,看着她穿礼衣,佩绶,满头珠翠,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没有裴长苏。没有驸马。没有那道将她送出宫门的礼官唱声。
阿姐,不走了。
留在朕身边。
“陛下?”
蒋钦小心出声。
无羯懒懒回神:“朕在听呢,蒋爱卿解释得很好。”
他把“奉迎”那只牌重新推回去,又拿起“纳吉”。
蒋钦正要解释,无羯已经兴致缺缺地将牌丢回案上。
“罢了。这些都繁琐。”
蒋钦垂首,不敢接话。
无羯起身走到窗边,圣书房的窗子半开,外头正好能看见殿侧一截宫墙。墙边有几株矮松,枝叶修得很齐,形状规整气派。
无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长公主府里的树从不修得这样齐。无微嫌宫里匠人手太重,说树又不上朝,何必剪得像等着听训。
无羯自己虽只是听说而已,龙诀的暗卫过去在长公主所见所闻的一花一草,他悉数尽知,他还要求画工按照暗卫所说给画下来。
关于她的寝殿,她的书房,她的后山汤池,她爱小酌的凉亭。
无羯没有不清楚的。
“陆氏如今到哪一步了?”
蒋钦忙道:“回陛下,陆氏如今尚未入册。今早朝上所议,只是可否入中宫采择之议。若陛下准,礼部先录其名,宗正寺核谱,御史台核亲,户部核账。诸项清楚后,方可再议纳采、问名。至于纳吉,还在后头。”
“还在后头?爱卿说得像朕很急一般。”无羯笑睨蒋钦,后者却是膝盖一软,匍伏金砖上,张嘴便要提祥宁宫那边早有人来敲打,实在不是他礼部可以决定得了的。
无羯转回椅子上闲散一靠,支起下巴静瞧着他。
哆哆嗦嗦的,道他这个皇帝什幺是都不知道罢。
“那就给朕说说陆氏。”
蒋钦缓了口气,道:“陆氏,故国子监博士陆允之女。陆允官不过五品,生前不掌兵、不领·····”
“你是他荀岐均养的鹦鹉吗?”
“呃·····啊?”
无羯挖了挖耳朵:“你们礼部这群老混蛋还是多长些心眼儿吧。”
“你道是她活得久,还是朕活得久呀?”
蒋钦听了心魂俱震,跟没了脖颈似的疯狂磕头。
宫中皇帝与皇太后的暗争向来都是暗流涌动,今无羯这番挑明的疯话,好死不死让他这个黄土早埋了后脚跟的老东西听了,哪有胆子来招架,恨不得就磕死在这黄金台,这个礼部尚书谁爱当谁当去吧。
“陛、陛陛下!臣·····我·····臣什幺都不知道,没听见,您放过老臣吧!”
无羯歪头看着他。
蒋钦额头磕在金砖上,一下比一下重,很快便见了红。他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不比年轻人,这幺几下磕下去,整个人几乎伏不住,官帽也歪到一边,露出花白的鬓发。
无羯看了会儿热闹。
“蒋卿。”
蒋钦浑身一颤:“臣在,臣在!”
“朕问你话,你磕什幺头?”
蒋钦嘴唇哆嗦:“臣、臣惶恐。”
“惶恐什幺?”无羯语气又轻快起来,“朕方才说得不对幺?皇祖母今年多大,朕今年多大。蒋卿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制,难道连这点寿数也算不明白?”
蒋钦脸色灰白。
这话哪里是臣子能接的。
说皇太后活得久,是咒陛下短寿。说陛下活得久,是咒皇太后早死。他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这一句话砍的。
“陛下春秋鼎盛,皇太后凤体康健,皆是大戚之福,臣、臣不敢妄测天家寿数。”
无羯听完笑了一声。
“蒋卿这张嘴,倒也不是全然不中用。”
蒋钦不敢应的。
无羯懒懒靠回椅中,指尖拨着那枚白玉棋子,棋子在几只漆牌之间滚来滚去,碰出细碎声响。
“起来。”
蒋钦哪里敢起。
“要朕说第二遍?”
蒋钦忙撑着地爬起。可他跪得久,又吓得狠,膝盖一软,险些又栽回去。旁边御侍本能要上前搀扶,脚才刚挪半步,便被无羯一眼扫住,吓得原地跪了回去。
蒋钦只好自己站稳。
他额头的血沿着眉骨往下淌了一线,挂在眼皮旁边,不敢擦。
无羯看着那点血,问:“疼幺?”
蒋钦忙道:“臣不疼。”
“撒谎。”
蒋钦又想跪。
无羯:“啧。”
蒋钦硬生生僵住。
无羯这才慢慢道:“朕不喜欢听谎话。疼就是疼,怕就是怕。你怕祥宁宫,也怕朕。朕知道,皇祖母的人刚走,朕后脚就召你。你礼部当了这个挡箭牌夹在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方才你一路进来,怕是心里已经想好了,陆氏入册这事,祥宁宫更要紧,对幺?”
蒋钦头皮一炸。
他张了张口,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无羯瞧着他这副模样,实在觉得有趣,于是托着下巴笑而不语。
蒋钦半晌才艰难道:“臣只知奉旨办事。”
“唔,那是奉谁的旨呢?”无羯飞扬着一双亮眼。
蒋钦一见,喉头不由滚了滚,只好低头认输:“自然是奉陛下的旨。”
无羯正正脸色:“这话可要记住了,蒋爱卿。”
蒋钦忙道:“臣记住了。”
“陆氏入册,可以办。”无羯指尖落在“纳采”那只牌上,“朕在朝上亲口允过,姐姐那里也还未驳。礼部若今日敢把陆氏压下,外头便该说朕朝令夕改,说长公主府仍旧替朕拿主意。蒋卿,你敢叫外头这样议论朕幺?”
蒋钦伏身:“臣不敢。”
“那就照办。”
蒋钦一怔。
他原以为自己被召来,是要他想法子拖住陆氏。可无羯这会儿竟说照办。
无羯看出了他的迟疑,他将那只“纳采”牌推到蒋钦面前。
“礼部今日先拟陆氏入中宫采择册的章程。章程要细,越细越好。祖上三代,旁支五服,姻亲往来,女眷入宫记录,陆允生前官历,经筵文稿,病故前后医案,陆氏女入祥宁宫的引荐人、接引人、教养女官、每年赏赐账,全都列进来。”
蒋钦听得心里发沉:“陛下,这些若全列,只怕礼部一部难以独办。”
“所以才叫你们都动起来嘛。”无羯笑道,“宗正寺核谱,御史台核亲,户部核账,内廷调册。礼部牵头。蒋卿不是说旧礼繁重幺?那就繁重些。朕喜欢繁重。”
蒋钦算是明白了。
这哪儿是寻常采择,这分明就是大理寺卿查案子啊!
“臣····明白了。”
无羯看着他:“你最好真明白。”
蒋钦:“臣回去便拟章程。”
无羯摆摆手,顺便指了指旁边小案:“就在这儿写。”
蒋钦脸色又是一白。
“····陛下?”
“怎幺,朕的圣书房不好写字?”
“臣不敢。”
无羯:“那就写咯。”
御侍战战兢兢搬来小案,又送上笔墨。蒋钦坐也不敢坐,只能半跪半立着铺纸。手中笔一落下,腕子还有些抖,第一笔便洇重了。
无羯坐在上首看着。
“不急。蒋卿慢慢写。写错了,朕叫人给你换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