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暖阁内,冰盆里的冰块正细微地消融,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丝丝缕缕的凉气在地面上铺展开来。
几位刚补过眠的男人陆续步入内室,空气中除了原本的栀子花香,又多了一抹清爽的果木气息。林墨走在最前头,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的薄绸长衫,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的疲态已被洗净,唯有眼底还压着几分深沉。他走到美人榻旁,先是极其自然地伸手试了试湃在叶绯吃的茶水里的凉水,察觉是温吞的凉水而非太冰冷的冰块,才微微颔首。
慕长风紧随其后,他那头微卷的长发似乎还没彻底干透,发梢带着点潮气。他一进门就奔着那盘冰镇过的西瓜去了,指尖挑起一块红瓤,汁水顺着虎口滑落,他却满不在乎地用舌尖一勾,异色双眸在冰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透亮。
萧衍则心思多一点,他在叶绯对面的圈椅上坐下,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目光在叶绯微隆的小腹上和锁骨上的痕迹酸溜溜地停留了片刻,才转头看向诸人。
沈清然最后入内,手里攥着几封已经拆开的密信,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反复翻阅过。他对着叶绯微微躬身,礼数依旧周全,但那双清冷的眼中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利。
“托少夫人的福,这觉睡得极沉。”
沈清然将手中的密信放在那张酸枝木小几上,修长的指尖点在最上面的一封信上,力度之大让纸张微微凹陷。
“慕先生从西域商队那儿买到的情报,加上墨影从前线带回的口信,地下暗河的位置已经大致锁定了。那条暗河并非死水,其源头竟能流到北狄控制的北都城,隐蔽性极高。”
他话音未落,萧衍便冷哼了一声,指节敲击着扶手,发出的沉闷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樊楼那帮舌头也拔得差不多了。背后果然是右相府在捣鬼。这老头子看来是觉得爹在前线回不来,迫不及待想试探咱们侯府的底线了。”
萧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戾气,他盯着叶绯,似乎在等待她的一个指令,只要她点头,他怕是下一刻就能带人去把右相府的大门给拆了。
慕长风咽下最后一口瓜肉,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嘴角的笑意带了几分嘲讽。
“不仅如此。暗河那头,除了粮草,他们怕是还在偷运铁矿。少夫人,这水比咱们想的要深得多,若是处理不好,这谋逆的帽子,怕是要扣在侯爷头上了。”
墨影此刻就站在叶绯身后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那双在暗处依旧灼灼生辉的眼睛,始终盯着室内的每一个人,提防着任何可能的变数。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叶绯的沉思而凝固,唯有冰块消融的滴答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然微微垂首,指尖在那叠厚厚的密信上轻轻划过,目光清冷如雪。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林墨一眼,见对方正低头细致地为叶绯剥着一只南方的贡柑,才缓声道:
“虚实结合,引蛇出洞。”
他从信堆中抽出最底下的两张信笺,平铺在小几上,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
“给侯爷的信,我们准备了两份。一份是明面上的‘家书’,由信使快马加鞭送出,内容大多是少夫人身体安康、京城繁华如旧,以此迷惑右相在沿途设下的眼线。而真正的‘密信’……”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正单膝跪在叶绯榻边、像尊铁塔般沉默的墨影。墨影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萧衍猛地站起身,原本扣在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在这窄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走了两步,那双桀骜的眼中满是狠戾。
“我的意思最简单。墨影出发的同时,我带人去京郊那几处铁匠铺子‘查税’。既然他们想扣谋逆的帽子,咱们就先坐实了这私藏军械的罪名,看那老狐狸舍不舍得丢掉这几条暗线保命。”
林墨这时才缓缓擡起头,将剥得干干净净、连白络都撕掉的橘瓣递到叶绯唇边。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股令人骨缝生寒的冷意。
“萧二少爷莫急。若是现在发难,只会打草惊蛇。沈先生的意思是,等墨影带回侯爷的私印,咱们直接封了那条暗河的出口,到时候人赃并获,右相便不是风寒,而是该去天牢里待着了。”
叶绯转向墨影时,他那原本直视前方的目光瞬间柔软下来。听到“亲自去送”四个字,墨影的肩膀微微震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叶绯垂在榻边的指尖上。
“少夫人放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然。
“我会死死护住这封信。除非我死,否则哪怕是掘地三尺,我也会把消息送到侯爷手里。但我……”
他仰起脸,那双原本冰冷的眼中此刻盛满了浓烈到化不开的不舍,视线落在叶绯微隆的小腹上,又贪婪地移回到她的脸上,嗓音有些发颤。
“我走了,谁来护着你和孩子?”
慕长风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杯里的浮叶,闻言嗤笑一声,异色双眸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精光。
“小狼崽子,侯府里这幺多喘气的,难道还能让少夫人受了委屈?你只管跑得快些,回来时,怕是还能赶上喝满月酒呢。”
暖阁内,众人的视线再次汇聚到叶绯身上,等待着这位已经掌握了全局脉络的主母,下达最后的出征令。
叶绯摇摇头。
“不可。如今贸然清君侧,侯爷手握大权,这放在陛下这里,就算不是反都是反了。”
“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把仗打赢了。北狄不来进犯,家事国事才能徐徐图之。”
叶绯思考片刻:“沈先生的虚实结合是个好法子。先骗过那边,知道敌人是谁就不算是在暗处,就好办了;把你们画出来的军情图和巷战水战心得交给侯爷,侯爷多年征战,必然懂得利害。”
她摸摸肚子:“先把仗打下来,孩子安安稳稳出来,我们再好好收拾。”
暖阁内的气氛随着叶绯这一声“不可”骤然压抑,原本躁动的空气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淋下,瞬间冷寂。
沈清然按在密信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激赏。他是这局棋里算得最深的人,自然知道那句“清君侧”是何等险招,原本是存了试探叶绯底线的心思,却没想到这位素来温婉的少夫人,在权力与皇权的博弈间,看得比谁都透彻。
“是我想得激进了。”
沈清然缓缓收回手,对着叶绯郑重一揖,这一拜,少了几分面对“少夫人”的客气,多了几分对“执旗者”的敬畏。
“少夫人说得极是。若此时提清君侧,即便赢了,侯爷也会落个协兵自重的罪名,终究是给后世留了话柄。保国安民,先定边疆,才是名正言顺的王道。”
萧衍听得云里雾里,但那句“先把仗打赢”他听得懂。他那双桀骜的眼里戾气未消,却多了几分克制,冷哼一声坐回原位,随手抄起一块梨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行,听你的。等父亲把北狄那帮孙子杀绝了,回来正好赶上满月。到时候我亲自带人去右相府门口放炮仗,非得吓得那老狐狸从床上滚下来不可。”
林墨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指尖轻柔地打理着叶绯鬓边的一缕碎发,将其别至耳后。他的目光在那兵舆图上转了转,语调温和却透着股令人心安的定力。
“少夫人放心,水战和巷战的心得,昨夜我已连夜亲自誊抄在最薄的熟绢上。墨影带走的那份,即便遇水也不会糊,更不会被搜身轻易察觉。”
叶绯的手覆在小腹上,那一抹温柔的母性光辉在此时竟成了暖阁内最坚硬的盔甲。墨影仰起头,看着叶绯平静的面容,原本眼中的惊惶与不舍被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取代。
“少夫人,我懂了。”
他伸手,极轻极稳地在那小腹上碰了碰,仿佛在触碰某种神迹。
“我会告诉侯爷,京城有你,万事皆安。让他莫要回头,只管杀敌。”
慕长风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嘎巴的声响。他歪着头看向叶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啧,‘好好收拾’。我的眼睛,我可是越来越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既然大方向定了,那我便再去那暗河下游添把火,让那些走私的铁矿,永远烂在泥里。”
暖阁内的局势在这一刻彻底明朗。这不再是一场慌乱的逃亡或自救,而是一场由内院主母亲自操盘、以国事为先、家事为后的精密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