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林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一层薄霜。
予安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予涵看着那份逐渐变得干硬、没人动过的吐司,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潮湿的铅块,沈重得连呼吸都感到费力。予希一反常态地沉默,嚼着谷片时发出索然无味的声响。出门前,予希用那种看透一切、冷冽得近乎残酷的眼神扫了予安紧闭的房门一眼,凑到予涵耳边低声说:
「有些事情,装作看不见,它还是会在那里长大喔,大姊。甚至会长出牙齿,把我们都吞掉。」
到了学校,予安的位子整天都是空的。
予涵坐在教室里,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脑子里反复重播着昨晚予安那句「我恨我们流着一样的血」。那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刀,粗暴地切开了她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名为「温馨家庭」的假象,露出里面鲜红而扭曲的肌理。
放学后,天空又开始飘起连绵的细雨。予涵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补习班。她撑着伞,凭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宿命感的直觉,搭上了往郊区旧家方向的公车。
那是他们十岁以前住过的旧公寓,顶楼有一个漏水的小天台,曾是他们三胞胎躲猫猫、交换秘密的圣地。
当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时,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予安就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垂在几层楼高的边缘,单薄的制服已经被雨淋得半湿,紧贴着他倔强而孤单的脊椎。他手里握着那台旧相机,却没有在拍照,只是失神地看着远方被灰雾吞噬的城市。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予涵收起伞,任由细雨淋在自己身上,一步步走到他身后。
予安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淋雨后的沙哑与自嘲:「妳不该来的。妳应该在那个人身边享受追求,或者在教室里当妳光鲜亮丽的优等生。」
「安,跟我回家。」予涵伸手想拉他的肩膀,却被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湿气震了一下。
「回家?回哪个家?」予安猛地转过身,力道大到差点让相机滑落。他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领口。他那双与予涵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破碎的自尊与疯狂,「回那个每天都要提醒我『妳是我姊姊』的牢笼?还是回那个……让我只能躲在镜子后面看妳、像个小偷一样的家?」
「这不是你的错,安……我们是家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就是因为是家人,才最让我觉得恶心!」
予安跨前一步,将她狠狠逼到了天台布满青苔的墙角。他死死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指纹刻进她的骨头里:「妳知道我每天看着妳照顾我、对我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为什么这张脸要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妳要是从那个肚子里跟我一起出来的人?」
「安,你冷静一点……你吓到我了……」予涵被他的疯狂震慑,眼眶因为恐惧与心疼而瞬间泛红。
「我冷静不了!」予安的嘶吼被一声远处的雷鸣淹没。他看着予涵眼角滑落的泪水,那种极度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转化成了崩溃边缘的冲动。
他猛地低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孔,在冰冷的雨中交叠。呼吸在彼此的唇齿间纠缠,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让空气变得稀薄。
「如果我们不是三胞胎……」他低声呢喃,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绝望,「如果我只是路边随便遇到的一个陌生男人,如果我这张脸不长得跟妳这么像……妳今天看我的眼神,会不会有一点点的不同?会不会……也有一点点欲望?」
予涵感觉到他的泪水混着雨水,滚烫地滴在她的脸上。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她看了一辈子的镜像,那张脸散发出的不再是家人的温情,而是属于成年男性的侵略性与纯粹的绝望。
她没有推开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份在雷雨中的沉默,像是一场无声的共谋,成了这场禁忌仪式中,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