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尹将热腾腾的午餐放在餐桌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先吃一点,吃完再去补眠。」
黎绘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自从那天在夜店外再次撞见李海围,那些被他强行封印的恶梦便如附骨之疽般死灰复燃,让他总是半夜惊醒,再难入睡,他伸了个懒腰,试图赶走眉间的疲惫,「别担心,这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放心吧,我吃完就乖乖去睡。」
张尹在黎绘炘身边坐下,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拿过盘子,细心地将食物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这份沉默的体贴比任何安慰都更具重量,黎绘炘心头一暖,拿起餐具慢慢咀嚼。
这时,张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扫过一眼讯息后起身,「你慢慢吃,我等下要出门办点事,晚餐我会买回来,好好休息。」
黎绘炘顺从地点头,张尹低头在他脸颊落下一吻,随即抓起外套与车钥匙,推门而出。
随着大门关上的锁定声响起,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黎绘炘放下手中的餐具,对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发呆。
身体虽然沉重如铅,但他一点也不想睡——在那个黑暗的梦境世界里,他毫无反抗之力。
他动作迅速地清理完桌上的残食,将垃圾处理干净,随后走向那间张尹专门为他重新装潢的录音室。
推开门,隔音棉特有的静谧感包裹住他,他坐在钢琴前,戴上沉重的耳机,指尖触碰琴键的瞬间,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得到了一丝冷静。
随着琴音流泄,原本纠结在胸口的焦虑与李海围带来的压迫感,化作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在那一方小小的创作空间里,黎绘炘终于能暂时卸下防备,把自己沉溺在音轨与旋律的洪流中,在那里,现实的污秽与威胁都无法触及他。
***
张尹抵达一间隐密性极高的地下酒吧。侍应生一听见他的名字,神色瞬间变得恭敬,连多余的询问都没有,直接引领他走进深处的 VIP 包厢。
包厢内烟雾缭绕,徐仁赫早已等候多时,张尹推门入座,语气简洁俐落:「人呢?」
徐仁赫朝洗手间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里面洗脸呢,等一下。」
片刻后,一名削瘦的少年——小恩走了出来,看见沙发上多了一位气场冷峻的陌生男人,他的脚步显得有些迟疑与局促,慢吞吞地走到徐仁赫身边坐下。
张尹审视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在他脸上那道还未褪去青紫的伤口上停顿了几秒,眉头随即深锁,尽管小恩刻意穿着长袖长裤,但随着坐下的动作,手腕处露出的几道狰狞伤痕依旧触目惊心,张尹心底闪过一丝怜悯,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和缓的专业感:「你是全云恩,对吧?全金物流前负责人全金德的儿子,你父亲现在扛着五百万的债务,而你即便拼命还钱,那笔债却像个无底洞,从未减少过。」
小恩的身子猛地一僵。
张尹倾身向前,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与诱惑:「我现在有一件棘手的事需要你配合。作为交换,只要你点头,我会一次帮你清偿所有债务,并送你离开这里,你有兴趣吗?」
小恩擡起眼,迅速扫了张尹一眼,随即又像被灼伤般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绞着手指。
徐仁赫轻轻拍了拍小恩单薄的肩膀,语气难得温柔:「小恩,我们这趟能避开耳目出来不容易,之后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你好好考虑清楚,就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姓李的男人不只是现在伤害你的人,更是当年让你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
听到「始作俑者」四个字,小恩一直垂着的头终于擡了起来,眼底那抹死寂被燃起的恨意取代,他直视着张尹,声音虽然还带着颤抖,眼神却无比坚定:「好。你要我做什么?」
张尹看着少年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语气意味深长且冰冷:「做你现在正在做的事。」
***
如今黎绘炘出门身边总跟着保镳,但他依旧如惊弓之鸟,出入工作室或停车场时,每一处阴影都能触动他的警戒心。然而,这种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紧绷状态,加上长期严重的睡眠不足,让他的精神日益消磨。
这几天他在录音室熬出来的音轨,连他自己那关都过不了,更遑论交给客户,看着混音软体上凌乱的波形,他自嘲地揉了揉眉心,只能交代助理小贞联系对方,试着再争取一些宽限时间。
除了工作,他与张尹的同居生活也与想像中不同,明明朝夕相处,亲热的次数却比分开住时还要少。
张尹最近加班次数频繁,每次披星戴月地回家时,黎绘炘往往已在半梦半醒间。
虽然内心燥热难耐,但看着张尹眉眼间难掩的疲惫,他实在不忍心索求,两人偶尔用手替对方草草解决欲望便沉沉睡去,在睡眠不足与欲求不满的双重夹击下,黎绘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更让他心烦的是征信社那边的进度,李海围自从上次夜店挑衅后,竟然安分得反常,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让他更感不安,尽管调查员再三保证追踪绝对隐密,黎绘炘仍叮嘱他们务必小心,毕竟与李海围那种人交手,没有一刀毙命的证据,报警也只是徒劳。
黎绘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手机萤幕亮起,张尹发来讯息说今晚依旧要加班,他看着讯息叹了口气,正打算起身收拾,小贞却敲门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束芬芳的花朵。
「老板,刚花店送来的,没写是谁送的,只说指名给你,要放哪里?」
黎绘炘眉头微蹙,接过花束,从中抽出一张精致的白色小卡,卡片上只有一行手写字迹:
『黑暗中,你是我眼中的星。』
他的指尖微微一僵。
若是张尹送的,断不会如此故弄玄虚,这显然出自他人之手,且总让人有种不适感,若任由这束花放在工作室,万一被其他合作对象看见,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与尴尬。
「我带回家处理吧,妳先下班,辛苦了。」他面色凝重地将花束放在桌上,那香气在静谧的办公室里,竟显得有些刺鼻。
小贞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黎绘炘坐在原位,神情凝重地将那束花彻底拆解开来,试图寻找隐藏的纸条或窃听器,然而除了盛开的花朵,一无所获。
那是几枝幽香浓烈到近乎刺鼻的「夜来香」。
在一般的花礼中,很少人会单送夜来香,这种花多半在夜间吐露芬芳,花语更带着几分神秘与危险的暗示。
这种不寻常的选择让黎绘炘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他草草将花束重新扎好,深吸一口气,拎着包包与花,在保镳的护送下走向停车场。
就在两人走到车旁,黎绘炘刚拉开副驾驶座车门的瞬间,停车场内原本明亮的感应灯竟毫无预警地集体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的漆黑,黎绘炘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脑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凭着求生本能迅速缩进车内,保镳也随即闪进驾驶座,几乎在关门的同时便发动引擎并锁死中控锁。
几秒钟后,灯光闪烁了两下,又恢复了原本的惨白。
黎绘炘透过车窗紧盯着四周的柱子与转角,试图捕捉任何可疑的人影,但偌大的空间里安静得诡异,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发动机的轰鸣,直到车子驶出大楼,一路上他也反复查看后照镜,确定没有任何车辆跟踪。
「难道真的只是电路故障?」他喃喃自语,尽管如此,抓着皮包的手指仍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回到家后,那股浓郁的夜来香气味在封闭的车内显得格外令人作呕。
黎绘炘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同包装纸将那束花狠狠塞进垃圾桶最深处,他一刻也不想留下这份来路不明的「好意」,转身走进浴室,试图用热水冲掉那一身挥之不去的阴冷与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