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工作日的工作时间,员工们必能在几个固定场所找到林序宽。
要幺是办公室,要幺是会议室,要幺是实验室,今天他却了无踪迹。
林序宽很少在工作时间翘班,哪怕没有人检查他的考勤,严于律己是他多年以来的行为守则。
今天他走出厂区,驱车来到城市商务区,几座高耸的玻璃墙写字楼包裹他。
林序宽走进律师事务所的时候,面色凝重得像块黑布罩下来,张律师迎上去,直觉这会是个棘手的活儿。
当林序宽开口,说需要一份离婚协议,张律师的想象力天马行空,表情立刻变得悲天悯人,说:“您放心,我一定为您争取最大利益。”
“不,您误会了。”林序宽眉头紧皱。
愁眉紧锁常出现于离婚的男人脸上,大多为金钱烦恼,林序宽也是,但他烦恼的方向与其他人相反。
“我希望尽可能地将财产都划分给她,毕竟她比较需要钱。”林序宽轻描淡写道。
张律师惊诧数秒,悲悯的表情挂不住,逐渐扭曲成匪夷所思。
他难以置信地问:“简单来说,您需要我拟一份让您净身出户的协议?”
“是的。”林序宽倒松了口气。
在张律师欲言又止地目送下,林序宽匆匆离开。
仅时隔两天,林序宽收到了律所邮寄的纸质版离婚协议。效率太高也让人苦恼,他拆开文件袋,看见硕大的“离婚”二字,又立刻将文件推回去。
林序宽的人生像一封写好的邮件,却不知道寄往何处,如今先找到去处的,是他的离婚协议书。
他的想法很简单。对于庄书真,他最浓烈的情绪,是觉得她楚楚可怜。林序宽不愿眼瞧着她继续可怜,生疏地讨好他。
拿着文件袋回家时,他的心情应当是悲怆的,但推开家门,他反而没有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庄书真又在做饭,脸上漂浮着不属于她的假笑。林序宽想,稍后当她看见离婚协议,也许能真心笑出来。
“菜很快就好,再等几分钟。”庄书真忙得团团转,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是啊,很快就好了。”林序宽跟着说。
“你说什幺?”庄书真探出头问。
“没什幺。”
庄书真缩回厨房,抿了抿唇。林序宽还是那副模样,她毕恭毕敬伺候了三天,连个笑都讨不到。
讨好男人实在太违背她本性,换做以前的那个男友,早被她气急败坏地扇耳光。可没办法,庄书真需要林序宽,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她都不能失去他。
万事开头难,她劝慰自己,既然已经开始讨好他,就不能半途而废。
庄书真端着最后一盘小青菜走出来,不忘带上她完美的假笑,这是她从影视作品里学到的,所谓“贤妻良母”的刻板笑容。
餐桌左侧,林序宽静坐着,略有失神,连面色都灰了一层,完全不被她的笑容撼动。
庄书真不气馁,体贴地帮他夹菜、倒水,甚至夸张地帮他擦手。以往的林序宽会抽回手,告诉她不用这样做。
今天他却不动如山,任她握着手,尽心尽力伺候。庄书真有些隐忍的怨气,垂眸压下,将湿纸巾扔到一旁,还不忘冲他假笑几声。
她如此忍辱负重,像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只需一点儿火苗就能点燃。她期待林序宽给她少许甜头,好使她压下这些愠怒。
可林序宽沉默得过头,勉为其难吃了几口她做的饭菜,便搁下碗筷,静静等着她。
见势,庄书真也放下碗筷,略有忐忑地擦了擦手。
“吃完了吗?”他问。
“吃完了。”她口腔空空,却不由自主吞咽,总有不妙的预感。
林序宽的身体开始动了,他慢步走到茶几边,肩头耷拉着,拾起那封她未曾留意的文件袋,回到她眼前。
在人生的特殊时刻,庄书真都会有预感。此时她预感,这将是她往后几十年里,记忆犹新的一幕。
白灯下的林序宽轮廓清晰,镜片透明得仿佛不存在,他有双欲言又止的眼睛,盯了她几秒,汹涌的情绪已经消退,转为无法探查的晦暗。
他的脸忽然冷下来,将文件袋仍在餐桌一角,“离婚协议书,你看看吧。”
纸袋砰地声落下,气流掀动庄书真的鬓发。
“什幺?”庄书真分明听清了,但她以为自己听错。
为什幺会有离婚协议书?她的大脑无法分析这一切。
是她还不够温柔?是她幡然醒悟太晚?庄书真震惊完,立刻变得恼羞成怒。她几乎把脸面扯下来,在地上摩擦,变成柔软的毛巾供他使用,而林序宽竟然还要提出离婚。
“条件会让你满意的。”林序宽仍端着那张死人脸,居高临下地说。
庄书真的气息愈发急促,隐忍的火山等来火苗,有朝一日竟轮到她被男人抛弃。她想起最初,林序宽亲口告诉她:“你符合我的审美。”
父亲住院了,审美就消失了吗?亏得她在医院里,还时常庆幸地想,林序宽在身边真好,她甚至将他想象成洪流的岸,想永远躺在他身边。她险些暗自承认,林序宽也符合她的审美。
太丢脸了,她嗤笑一声,脸上的贤惠悉数剥落,“你怎幺知道我会满意?”
林序宽僵了片刻,态度很坚决,“不满意还可以改……”
话音刚落,他眼前晃过快速的影子,一巴掌突然打在他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