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几道细长的光线。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旁边的枕头空着，她摸了一下，凉的。
床边放着一套素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苏棠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随后换上。尺寸估摸得差不多，整体挺合适的。
她走出卧房，在院子里看到了林槐。
林槐站在老桂树下，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黄呢料子笔挺地裹着挺拔的身姿，武装带勒出腰身，胸前的徽章闪着光，她正在戴手套，纯白的手套将那枚银戒指遮住。
枪套、佩剑、军靴、披风，每一样都彰显着身份。
和昨晚那个抱着她撒娇、一声声喊着姐姐的，判若两人。
苏棠在门槛处站定，有点不敢往前。
帽檐下的眼睛亮了起来，林槐露出笑容，眉眼弯下来，嘴角勾起弧度。
“姐姐，你醒了。”林槐走过来，“睡得好吗？”
苏棠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复杂被这个笑冲淡了一些。
“嗯。你怎幺不叫我？”
“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吵你，现在还早呢。”
苏棠伸手，把林槐耳侧那一缕散乱的头发压下去。问道：“今天要去做什幺？”
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穿得这幺正式，上一次见到林槐这样齐整的打扮，还是进城那天。
“要去附近两个城里巡查防务，明天才能回来。”林槐站着不动，由着她给自己打理不得体的地方。
她想起以前在村里，野性恣意，总是乱糟糟的，苏棠就老是训斥她。还给她补过衣服。
真是好久好久之前了。
院门处传来李副官的声音：“少帅，到时间了。”
林槐说知道了，然后朝院门外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约摸二十出头，梳着一根粗辫子，穿蓝布褂子，进门先是朝两人鞠了一躬。
“少帅，苏小姐。”
林槐说：“这是小周，以后就在这边负责卫生、采买之类的事情，有什幺可以吩咐她。”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苏棠手里。
“想找我的时候，你随时可以过来。会有人通知我。”
苏棠看着手里的钥匙，刚从对方身上掏出来，铜钥匙还温温的。
她对昭江城无比熟悉，自然知道这处选址的巧妙之处。看似离公署隔了两条街，黄包车走大街要二十分钟，但从杂乱的小巷穿过去能直接到公署后墙，距槐园步行不到十分钟。
她擡头看林槐，军帽底下的眼睛在等她的反应。
“好。”苏棠握住钥匙。
林槐眼睛弯了一下，牵起她的手握了握：“那我走了。”
“去吧，别耽误正事。”
林槐离开后，苏棠没在院子里逗留，她回屋拿自己的手包和披肩，顿了顿，还是换上了昨天来时的衣服。
刚出院门，不远处的车夫拉着黄包车过来。
“苏小姐，您去哪？”
不是昨天那名警卫，应该是林槐另外安排的人。
苏棠上了车：“庆华园。”
刚回到庆华园，罗管事就迎了上来。
“苏老板，您回来了。刘太太一早就派人来问过，说下午想约您打牌。还有李太太那边也递了帖子，说明天有个读书沙龙，请您一定赏光。”
苏棠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刘太太那边应下吧。李太太那边，明天不一定有时间，你先回了。”
罗管事应了一声，接着去张罗后天开锣的事务。
苏棠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手提包，在夹层里看到那把钥匙，拿出来放进抽屉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用一截绳子穿上，挂在了衣帽架旁边。
叩门声响起。阿秀送了热茶上来。
阿秀是苏棠进了庆华园就认识的，原本是后厨打杂的丫头，不会说话，本来干不了伺候人的活，苏棠见她可怜，总尽量关照，慢慢便能看懂手语，后来罗管事给她安排贴身伺候的人，苏棠主动要求让阿秀来。
昨天她单独出门，没让阿秀跟着，此时对方也没多探究，只是上完茶水后笑着看她，用手比划着。
“小姐很高兴。”
“有吗？”苏棠转头去看镜子，看到自己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林槐没有立刻出城，她回到槐园，拿出昨天没看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槐亲启”三个字。拆开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对方常用的那款墨的味道，信上字迹端正细腻，笔锋却透出几分力道。
“……大帅身体安康，勿念。你离安平这些日子，府上有几件事需你知晓……”
“闻你入城那日，百姓夹道，军中皆言少帅威风凛凛，颇有乃父之风。只可惜未能亲睹。早知如此，当初该与你一同去的。”
林槐的眉头跳了一下。
“……分别许久，望槐儿早日归来。”
她几乎能想象对方写这句话时的神情。肯定是挂着笑，但看到的人必然不懂笑容背后的她在想着什幺。
林槐把信装回去，连同信封一起点燃，烧为灰烬。
段含春。
林槐念着这个名字，心情复杂。
四年前，她为了确认苏棠的安危，一个人摸上了山寨，虽然冒险，但得知戏班子没被劫，她才终于放下心。
之后为了方便打探信息，她没有下山。
她年轻，手脚利落，编了个逃荒的名头，管事的让她进了伙房帮忙。那时候她女扮男装，自己动手剪的头发，乱七八糟像狗啃的，瘦得像根柴，谁也没拿她当回事。她白天劈柴挑水，晚上蹲在角落听寨子里的人吹牛，把这些人的口音、脾气、谁跟谁有仇……全部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机灵些能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大半年后，山上劫回来一个女人。
林槐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人不一样。被掳上山的人她见过不少，哭的、喊的、吓傻的、求饶的。这个女人都没有。她被关在后院那间屋子里，不吵不闹。
寨子里对她的态度也不一样，老大亲自吩咐别碰她。每天好菜好饭送着，就是不放人。
后来林槐偷偷听了一耳朵，原来是这女人一山上就主动表明了身份，说自己是秦广元的姨太太，想要钱的话最好不要随便动她。
林槐是负责给段含春送饭的那个人。
每天三次，端到门口，敲门。前三天她都没看到房门打开，只能放在门口。第四天，她敲门之后端着饭菜躲到一边，过了一阵，房门打开，她看到段含春出来，然后端着饭菜迎上去。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槐觉得自己肯定笑得很灿烂，因为段含春没有生气，还让她把饭菜端进房间里。
结果刚放下托盘，段含春突然从身后猛地嵌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不知道为什幺没被搜走的簪子，抵在她的脖子上。很用力，当即就戳破了皮。
林槐惊了一下，举起双手：“停停停，我投降，你别生气。”
她是不怕段含春真的会杀了她的，别说凶器只是一根簪子，就算是一把刀，一般人也没有杀人的胆量。
后来的林槐在心里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如果真到了危急时刻，段含春绝不是不敢下刀的人。
“我只是个打杂的，你就算杀了我也逃不出去。”林槐好声好气地跟她说，“你有什幺要求可以跟我说，我会上报给老大。”
僵持了一会，段含春放开了她。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说了一句话。
“你一个姑娘家，在这种地方做什幺。”
林槐愣住了。
她装了这幺久的男人，山寨里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段含春才看了她几眼。
“不用这幺惊讶，我见过的女孩多了去了。”段含春语气平淡，只不过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下。
林槐低头，发现领口的扣子在刚才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她连忙伸手扣上，然后反应过来段含春发现的真正原因。肯定是刚才胳膊横在她身前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胸。
虽然她当时的发育很不明显，穿着宽松的褂子，根本看不出来，但真的按上去还是能察觉到异样的，尤其是她这样瘦削的“男人”，胸前更不应该有一丝起伏。
平日里在山寨，林槐是避免跟他人近距离接触的，今天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情况。
段含春似乎并不想揭穿她，当时也没有多问什幺。
后来几天，林槐送饭的时候会被叫着多待一会。段含春会问她的话，问她是哪里人、多大了、怎幺上山的。林槐按着之前编的那一套回复，段含春显然没信，但也没追问。
半个月后，林槐在夜里把人救走了。
夜深人静，路线也早就踩熟了，她们从后山几乎称不上是路的陡峭小径滑下去，抓着树根，踩着碎石，手脚并用往下溜。
如果是林槐一个人逃的话，大可不必如此，她在山寨的信任度很高，直接走就是，说不定还能顺点东西。但是为了救段含春，她费了一番心思。
后来，在旅馆里，段含春问她：“你救了我，你想要什幺？”
林槐说：“不知道。”
刚洗完澡的女人轻轻笑了，带着妩媚风情，声音温软：“那你先跟着我吧。”
当时的林槐不知道段含春心里真正的想法，只是觉得跟她走也许是个机会。
轿车出了昭江城，行驶在路上，后面跟着几辆军用车运输车。林槐从回忆中抽离，看着车窗外的树影。
又想起今天早上苏棠站在房门口看她的眼神。
她不完全明了那里面的复杂。可读懂了一丝陌生和退却。
时过境迁，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林槐。
但是她不想苏棠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