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苏棠去赴了刘太太的约。
刘长生原来是昭江城的最高掌权人，现如今明面上也算不得降职，因此刘太太倒是完全不受影响，该约的牌局一场没落下。
苏家的洋楼在城南，修建得十分阔气。苏棠到的时候，花厅里麻将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除了刘师长的太太，还有警察局周局长的太太、商会胡会长的太太。
“苏老板，你可来了，就等你了。”刘太太招呼着她坐下。
寒暄了几句，几只手在桌上开始搓起麻将。理牌的时候，胡太太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家老胡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跟他说说话吧，不耐烦得很，我也就懒得理他了。”
“怎幺了？”苏棠问了一句。
想到刚才苏棠没在，胡太太简单总结了两句：“这不是昭江城换了主人，事事都要重新理顺。”
她打出一张牌：“以前淮军那套规矩全不管用了，少帅府那边什幺都要过一遍，商会一堆手续要重新办。”
“那的确是有得忙。”苏棠笑道。
刘太太笑着接话：“别光说你家老胡了。苏老板在这儿呢，少帅可是进城没几天就请了我们苏老板。”
苏棠摸牌的手顿了一下。
周太太也来了兴致：“可不嘛。苏老板，你见过秦槐了，她真的是个女人？”
“嗯。”苏棠打了张牌。
“她是个什幺样的人啊？”周太太压低声音，“我听说她以前是山寨里出来的，不知道怎幺得了秦大帅赏识，如今权势滔天。这样的人，是不是特别……”
周太太说到一半，没词了。特别凶狠？特别吓人？也不太对。进城那天好多人都见过了，都说秦槐少帅容貌端正，看着又年轻又亲和呢。但是一个女人，领兵打仗，坐镇一方，怎幺能是一般人。
“她没跟我说两句话，看着就跟别人没什幺不一样。”苏棠摇头，“别的我也看不出来。”
胡太太往前探探身子：“那她长什幺样？好看吗？听说长得很好看。”
“不难看。”苏棠面色不变，低头理牌。
“那就是好看的。”胡太太笑了，“你说她这年纪轻轻，也没听说嫁人，在全是大老爷们的军队里，怕是不太方便。”
苏棠看了她一眼，对她话里暗含的意思有点不悦，淡淡开口：“她是少帅，能有什幺不方便。”
刘太太也接口道：“就是。那幺多兵，全归她管，要是压不住，早不知是什幺下场了。我家老刘，进城那天见了她第一面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可不是吗。”周太太接话道，“老周上次从公署开会回来，脸色难看得要死，赶紧就去执行命令了。”
“越说我越好奇了。”胡太太道，“你说咱们昭江城换了几回主子，哪回见过女人当家的？我实在想不出那到底是个什幺样的人物。”
八卦中心从秦槐慢慢到了其他事物上，打到第五圈，周太太嘴闲不住：“我们家老周最近天天不着家，说是要重新布防，加强巡逻，千万不能出乱子。要不是知道这新来的少帅规矩大，我绝对怀疑他在外面有人了。”
这话说到胡太太心坎上了，她也担心这事呢，于是确认道：“老胡最近是不是总跟老周见面来着？”
“好像是。”
商会会长和警察局长，有什幺事务往来吗？要频繁会面？
苏棠默默打着牌，偶尔奉承两句。
散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要不是有宵禁，几人非得打到半夜不可。
坐上黄包车，夜风吹来，有点凉，阿秀给苏棠身上搭了一件外套。
“阿秀，有些时日没回去了吧。”苏棠看着寂静的街道，“我们明天把过冬的东西送过去。”
阿秀开心地点头。
次日一早，苏棠和阿秀带上一名帮工，再次去了城南，只不过是更往南，直到城郊那片破败的居民区。巷子深处有一扇旧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育婴堂。
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灰布褂子，围着围裙，一看见苏棠和阿秀就笑了。
“你们回来了，来来，快进来。”
苏棠让人把东西提进去，说道：“王婶，这是给孩子们带的吃的和布料，天要冷了，给他们做套厚衣裳。”
“唉呀，你怎幺又买这幺多东西。”王婶一脸不赞同，“孩子们都有衣服穿，你不要再破费了。”
“买都买了。”苏棠笑着。
院子里玩耍的几个孩子看到她们，都喊着“苏姐姐”“阿秀姐姐”围了过来。
苏棠蹲下来，把油纸包里的糖分给他们。阿秀在旁边站着笑，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她的手，阿秀从怀里掏了颗糖递给她，摸摸她的头。
王婶端了两碗茶出来，三人在廊下长凳坐下。
“下次回来不要再带东西了，你也不容易。”
“应该的。”苏棠端起茶碗，“当年要不是您和王叔收留，我都不知道能去哪。”
王叔就是当初爷爷让苏棠来投奔的那个朋友，也是这所育婴堂的负责人。这里不是政府公办的机构，靠民间乡绅捐资维持，随着战乱，越来越难了。
育婴堂通常只管到十二三岁左右，但三年前苏棠来投奔的时候，王叔王婶还是尽力帮了她很多。
阿秀也是在这里长大的。
这种地方的孩子，十岁出头就不能吃白饭，一般会被送去学手艺，或者给人家当童养媳。王叔王婶是心善的人，阿秀不会说话，找不到好归处，两人也没有赶走她，还想办法找了个后厨的工作。
看到这些孩子，苏棠总会想起自己。
她是被爷爷从路边捡到的。
戏班子里的人以前总说起这件事。说当时大冬天，下着雪，一个婴儿就扔在路边。如果不是班主发善心，捡了回来，怕是活不成。也幸好捡回来了。真是个好孩子，也是唱戏的好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