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槐心头的疑虑只是一闪而过,她折起电报,递回给副官。
李成接过收好,扫了眼苏棠,既然林槐不避着对方,他便直言回报:“大公子几日前回安平城了。”
难怪。肯定是秦岱在背后搞了小动作。
林槐对李成说道:“你先去准备。”
“是。”
副官领命离开。
一直安静吃饭的苏棠这才放下筷子,看向林槐。
“姐姐,我要回秦家一趟。”
“发生什幺事了吗?马上走吗?”
“嗯。”林槐宽慰道,“没什幺大事,回去汇报军务,要不了多久就回来。”
苏棠站起身:“你先把饭吃完,我替你拿衣服。”
苏棠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拿出林槐干净的军装外套,又伸手摘下挂在架子上的武装带和腰带。回到餐厅,林槐碗里的粥已经喝干净了。
林槐穿好军装,扣上武装带。苏棠替她挂上披风,把领子折好,理平。
虽然昭江城与安平城火车路程不过十小时,如无意外,三五天就能回来,但这样正式的分别,还是让两个重逢不过十来天的人有些依依不舍。
林槐伸手抱住苏棠,低头贴着她的脸,“我会尽快回来的。”
苏棠圈住她的腰,回抱了一下,然后松开:“好了,正事要紧。”
整理妥当,林槐将左侧腰间的那把勃朗宁手枪取出来。跟右边那把她常用的手枪一模一样。
“这个你留着防身。”
苏棠有些错愕,看了看手枪,说:“不用了,我在昭江城又没有仇家。”
“拿着有备无患。”林槐依然坚持,然后问:“会用吗?”
“不会。”苏棠摇头。她从来没摸过枪。
林槐拿着枪,一边动作一边讲解给她听。
退出弹匣检查,重新推上去。拉套筒,上膛。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让苏棠看清楚。
“这里是保险。”她指着枪身侧面的拨杆,“往上推是锁住,用的时候往下拨。”
她把枪放进苏棠手里。
冰冷又沉甸甸的金属落在手中,苏棠有点紧张地握住。小心地不敢碰到扳机的位置。
“没关系的,保险没开的时候开不了枪。”林槐轻声安慰她,“不过这枪的后坐力不小,你用的时候两只手,稳一点。”
苏棠笑道:“干嘛说得好像一定用得上一样。你的部下都是吃干饭的吗,几天时间还能出乱子不成。”
林槐也笑:“我怕你好奇试用的时候受伤。没事,等我回来,我教你练。”
苏棠把枪收好,和林槐一起到了大门口。巷口的车已经在等着了。
“你去吧。”
林槐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苏棠站在黑漆门前,披着随手拿的薄袄,头发还没挽,散散地垂在肩上。
她生出一股想带着苏棠一起的冲动,但理智很快将这念头按下。
火车站内,专列已经在站台等着,林槐与随行人员一同上了车。
车头冒出白烟,晃晃悠悠地往北方行进。
车窗外不停掠过田野和村庄。快入冬了,越往北走,气候越凉。
到达安平城已经是深夜。
车站上等着三辆车。两辆黑色福特,一辆军用卡车。卫队成两列站得笔直,军装上的铜扣在站台灯下反着冷光。
为首的中年军官走上前,皮鞋后跟一碰,敬了个礼。
“秦师长,一路辛苦。”
林槐点了个头。
军官拉开中间那辆福特的车门,微躬身,手挡在门框上沿。
车子出了车站,往城西方向去。
安平城作为海东省的省城,规模不比昭江城小,而且有两条铁路贯通,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当初秦广元占据海东省后,很快便将坐镇的中心从燕北省永城换到了这里。
街面宽阔,两边的店铺大多打烊,偶尔才能看见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灯。每隔几条街就有背着步枪的卫兵在巡逻。
车子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路。再往前,灯火渐渐密了起来,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岗哨,荷枪实弹,看见车辆后便立正敬礼。
这里是秦家庄园,占地面积极广。黑铁大门缓缓拉开,车驶过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一座欧式喷泉,其后是一栋四层洋楼,红砖墙身,西式拱窗,门廊立柱上的铜灯将前方照得清晰。
这个时间,一楼客厅和二楼的窗子都透出暖黄的灯光。
林槐知道是在等她。
她推开车门下车,门口的卫兵齐齐敬礼,她径直往里走。玄关处的佣人伸手接过她的军帽和披风。
林槐穿过玄关,走进了客厅。
段含春斜倚在沙发上。
屋内暖和,灰鼠皮的袄子被脱下来放在了一边,暗红色旗袍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印着暗纹,用金线绣着花样,裹着风韵有致的身体。头发烫了卷,额角的发垂在脸侧,发尾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耳垂上挂着珍珠耳坠。
她慵懒地翘着二郎腿,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腿,裹着薄薄的肉色丝袜。手里端着茶杯,手指上那枚金印戒指是秦广元给的,戒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秦”字。
当初就是这个东西,让她在土匪窝里有了谈判的资格。
看见林槐进门,她没起身。目光从林槐的脸扫到肩膀、腰身,又从身体扫回脸。不紧不慢地打量。
“义母。”林槐先开了口。
段含春这才搁下茶杯,站起来。
“路上累不累?”语气是寻常的关心。
“还好。”
段含春走到她身前,微微仰头看她,说:“大帅在书房。”
“一直等你呢,茶都换了两回。”
后面一句看似还是在说秦广元,可她在佣人看不到的角度冲着林槐勾了勾嘴角,这话就变得意味深长了。
林槐看她一眼,没说话。
段含春也没等她的回答,已经转身往楼梯走。步伐轻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却并未发出明显的声响。
上了楼,拐过走廊拐角,避开旁人眼光。
段含春停住脚步,转过身。
“秦岱三天前回来的。”她声音压得低,语气却平稳,像在说不大要紧的事,“在大帅面前有意无意提你在昭江城收买人心,威望极盛。所以老头疑心病又犯了。”
林槐对情况早有判断,平静地应道:“我知道了。”
段含春看着她,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被这一步拉近。林槐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大帅跟我提过两次你在昭江城的表现,说你做事稳妥。他还是满意的。你进去好好回话就行。”
她嘴上说着正事,右手却擡了起来。指尖落在林槐腰间,勾住了她的武装带。
不轻不重地往自己身前拽了一下。
林槐没躲。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段含春的嘴唇就在林槐下巴处,说话时的热气拂在她领口上。
“瘦了。”她说。
这两个字和刚才的语气并无区别,如果不是暧昧的场景,谁也分不出她哪句是公,哪句是私。
段含春的手指在皮带上停了几秒,松开,又在那道皮带处轻轻拍了一下。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准头似乎不大好,往下偏了一点。
然后她转身,在书房门前站定,擡手敲了两下。
“大帅,秦槐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