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含春是被冷醒的。被子掉到肩膀下面,整条胳膊露在外,凉飕飕的。她没睁眼,把手摸过去,旁边的床单已经冰凉。把被子拉起来,翻了个身,侧脸埋进枕头里,吸了口气,只有香皂的味道。
也是,林槐这几天都没在自己房里住过,怎幺会留下气味呢。
昨夜最后是在林槐的房间睡的,她屋里的床乱七八糟没法睡,林槐抱着她换房间的时候,段含春已经迷迷糊糊快睡过去。
窗帘缝隙透进来明亮的日光,时辰应该不早了。
段含春撑着身子坐起来,随手捞起床头的睡袍,把赤裸的身体裹进去。睡袍是林槐的,穿在她身上衣摆长出一截,拖到脚踝。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庭院里仍然停着昨天林槐坐过的卡迪拉克,但不是以前秦广元赏给林槐那辆。那辆车这次并没有跟着她回来。
看日头,估计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推开窗,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段含春打了个哆嗦。她把睡袍领口拢紧,靠在窗框上往外看。
楼下院子里,沈静娴正从庭院往里走,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竹篮的女佣人,篮子里装着刚剪下来的花枝。
沈静娴还是那样素净且过时的装扮。即使出席的场合需要穿新式的旗袍,她也喜欢一向偏好素雅的款式。
段含春靠着窗框,看着那两人的身影走近主楼,消失在视线里。
在秦家十年,段含春和沈静娴的关系一直很和谐。按理说应该处于竞争关系的两人,居然从来没有对彼此产生过厌恶。段含春甚至觉得,整个秦家,除了林槐,唯一能无负担地聊上几句话的,只有这位端庄沉静的正房夫人。
段含春裹着睡袍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乱,脸上妆容尽褪,透着一点睡眠不足的疲惫。最扎眼的是脖子上掐出来的指痕。
她对着镜子出神。
十四岁那年,老鸨给她们几个新来的姑娘分房间,把她单独分了一间最好的,床上是新被褥,屋里还点了檀香。老鸨捏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说她将来是要见大人物的,让其他人都注意点,别让她跑了,也不许下重手。
那时候段含春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要走什幺路了。
她家里的情况说起来也不新鲜。爹妈想生儿子,连生了四个丫头。大姐二姐早早卖到镇上的窑子里,换了三袋米和一头猪崽。三姐长得还行,卖到县城,她爹为此多喝了二两酒,觉得卖了好价钱。
段含春最小,生下来就比姐姐们白净,长到八九岁,眉眼精致,很是可爱。她爹又想拿去卖了,她娘不干。前面三个女儿都卖了,这最小的她实在不忍心,死活不同意,在家哭闹不休。最后她爹退了一步,把她给邻村一家条件好点的做了童养媳。
跟卖了也差不多。
那家有个儿子,脑子不太灵光,比她大几岁,成天坐在门槛上流口水。段含春那时候小,也没人跟她说透过这件事,初时并不太能理解自己在那个家的身份。她以为自己是丫鬟,想着做事勤快才能有饭吃。扫地、喂鸡、洗衣裳,什幺都干。后来有一回听见邻居大婶跟傻子的娘说话,她才知道自己以后是要嫁给那傻子的。
村里人说她比姐姐们幸运,没被卖到窑子里,还能嫁到有钱人家。
按着他们所说,最后顺利跟傻子成亲,似乎是相对来说很好的命了。
可命运的残酷和吊诡之处,就是无常。
两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再殷实的人家,也是靠天吃饭的农民,傻子家自然也紧巴巴的了。也是那年夏天,傻子下河洗澡淹死了。儿子都没了,预备媳妇有什幺用。
傻子娘看着段含春那张越长越出挑的脸,想把她送到镇上的窑子里。村里地痞听说了,给傻子娘支招,说要卖就把她卖到省城的大妓院,老鸨识货,肯定能卖个好价。当然他是要分钱的。
段含春进了城。她年纪小但已经出落得很漂亮,老鸨把她当花魁培养,前几年光教才艺,弹琵琶、唱小曲、下棋、品茶……没让接客。教她的师傅说,这丫头不光长得好,脑子也好使,什幺东西教一遍就会。老鸨听了笑得合不拢嘴,看着她好像看着一棵摇钱树,盘算着把她的初夜卖个好价钱。
后来果然有个富商出了大价钱。五十多岁,挺个大肚子,手上戴了玉扳指和金戒指。
第二天早上段含春没有哭,她坐在床沿上把昨晚得来的赏钱数了好几遍,小心仔细地锁进小盒子里。
她知道,这是唯一能让自己重获自由的东西。
二十岁那年,秦家军打了进来。大军破城,城里乱作一团。秦广元的副官带人搜罗姑娘“犒劳将士”,然后把她带到了秦广元面前。秦广元四十九岁,穿着军装,看着比那富商顺眼多了。
她深得秦广元喜爱,见到她的人都恭敬又和善,嘴上净是恭维的话。刚进府那一年可以说是荣宠无限。
段含春有时候想,是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没得选。只能像个物件一样被不停转手。
童养媳,花魁,姨太太。
这三个身份,究竟有什幺不同?
段含春擡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金印戒指。这个象征一定权力的东西,是她进秦家第三年的时候,秦广元给的。
那时候,秦广元对她的新鲜感已经褪去。
可她反而得到了实质的权力。
下人们说大帅还是疼爱她,夫人和二太太都没有这个殊荣。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仰赖他人就可以乞求来的。
她要有自己的价值,自己的用处,要得到秦广元实打实的信任。
段含春放下手,起身去浴室里洗澡。身上和胸前的红印子没什幺,衣服可以遮住,就是脖子上的比较麻烦,她挑了一件高领旗袍才勉强遮住,最后围上一条狐毛披肩。
收拾妥当,又变成那个矜贵从容的三姨太。
午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秦府后宅的小花园里。段含春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进去。沈静娴正弯着腰给一盆君子兰松土。
“夫人,又摆弄这些花。天天伺候它们,也不嫌累。”段含春走过去。
“含春。”沈静娴回过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人伺候花,花也伺候人。看着它们每天长一点,心里高兴。”
沈静娴从段含春进门头一天起就叫她含春,语气既不热情也不疏远,段含春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才慢慢读懂了对方一些。
两个女人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藤萝的叶子洒在石桌上,斑斑点点。
“秦槐走了?”沈静娴问。
“嗯,昭江那边事出突然,一早就走了。”
“她也不容易。”沈静娴看着远处的花圃,说了一句。
“是啊。”段含春笑了笑。
她低头看着茶汤里浮起来的叶片。
忽然想,如果自己当年进秦家的时候岁数再小一点,被秦广元收作义女而不是姨太太,她能不能成为另一个林槐?
随即她就否掉了这个念头。不是年龄的问题,也不是身份的问题,她骨子里没有林槐身上的东西。
那种想要翻身、想要往上爬的不甘和野心。
她需要权力,但她想要的却不是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