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槐回到昭江城已经是晚上。站台上只有陈默存、李成带着几个警卫在等。她下了车,陈默存快步迎上来,正要开口汇报,林槐擡手止住他。
“回公署说。”
黑色轿车从城中穿过,途经庆华园附近时,林槐从车窗看向那个方向。整栋楼灯火熄着,大概已经歇下了。苏棠不知道她今晚回来。
林槐收回目光。
督军公署议事厅内,该在的人都在。林槐走进议事厅,没说半句废话。陈默存把罢市的情况一一汇报。
“商会之前就颇有不满,您走前提醒我们留意,所以事情都在预料之中。”陈默存说道,“胡会长和周局长曾私下频繁会面,罢市当天,公安局反应迟缓,明摆着在装聋作哑。”
事情本身不复杂,商户对新税不满,加上有人在后头煽风点火,便趁林槐不在昭江的时候发难,妄图争夺一点主动性,给谈判创造有利条件。
陈默存把一叠卷宗推到林槐面前,“淮军时期偷漏税的陈年烂账,随便翻一页就够他们喝一壶。我把账本给带头那几家看了,商会已经承诺明早照常开门。”
这些东西林槐早就有数,她甚至没闲心翻翻那堆账本。
“幕后呢?”
“查到有南边商会在其中运作撺掇。”陈默存顿了顿,“除此之外,有线索指向北边。”
北边,秦岱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陈默存:“淮省本地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局势初定,那些人还与外部有牵扯也不意外。如果追查到底的话,可能会引起动荡。少帅,要查吗?”
林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旧账归旧账,新账归新账。明早商会开市之后,把该留的人都留下。在我的地界上,没有不该查的人。”
“明白。”
参会人员都离开后,李成上前一步,从公文夹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少帅,这是苏小姐让青石巷那个丫头递来的。”
林槐打开信封,看了看字条的内容。
“苏小姐送来的纸条比商会发动罢市早一天。”李成说。
苏棠的字迹林槐熟悉。当年苏棠还教她识过字。林槐看着那一行小楷,好一会儿没说话。一个戏子,在名利场里周旋本就不易。她想到苏棠在牌桌上竖起耳朵的模样,想到她夹在太太们中间小心试探的样子。
林槐把纸条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里。虽然心里有答案,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今天在三十七号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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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是一大早才知道林槐回来了。她换了身衣裳,回到青石巷。小周说少帅还没有来过。苏棠有一点失落,转瞬又提起心情,让小周去买了只乌鸡,在厨房里炖了一个小时。乌鸡炖到汤色奶白,苏棠拿汤盅装好,让小周提上,两人一道往公署去。
两人从后门进的。守卫认得小周,没多问,将两人领进槐园。
李成见到苏棠,态度很好,将她引到偏厅。
“少帅在隔壁议事,苏老板稍坐片刻。”
苏棠点头道谢,在偏厅的椅子上坐下。小周把食盒放在茶几上,退到门口。
偏厅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雕花隔墙,四下安静,苏棠隐约听到了林槐的声音。
“该封的铺子封了,人先关着。”
苏棠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目光看向隔壁。
“除散户之外,所有参与罢市的商号加征一成治安捐。”
“胡元禄那边,警告他,再有下次,他这个会长也不用当了。至于周昌——”林槐的声音带了一点轻蔑,“这个人又奸又蠢,先不动他,留个缺口,敌人才好办事。”
一连串的命令吐出,利落果决,是苏棠没怎幺见过的林槐。
“关着的几个呢?”一道陌生声音问。
“杀了。”
苏棠捏着瓷碟边缘的指尖倏然收紧。
轻飘飘两个字,好像是无足轻重的决定,声音平静到冷漠。
在苏棠心里,林槐有过很多不同的语气。明亮又急切的,温柔又灼热的,蛮横又依恋的。
但没听过这种。
苏棠坐在椅子上,手还端着那只茶杯,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那两个字。
她想,这或许才是世人看到的少帅。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会撒娇、会红着眼圈叫她姐姐的人。
四年间,在她心里,林槐的时间是停止流动的。
她一厢情愿地认为林槐还是当初那个林槐,那层秦槐的壳子只是为了生存的伪装。
也许不是伪装。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是林槐,也是秦槐。
苏棠一时有些怔愣。
谈话结束,陈默存领命出去。
林槐一跨出门就看到偏厅外站着的小周,脚步一顿,心里紧了一下。
小周躬身行礼:“少帅,苏小姐在里面等您。”
林槐脚步加快了点,走进偏厅,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没什幺隔音效果的镂空雕花隔墙。
不知道苏棠听到了多少。
穿着军装的林槐站在面前,苏棠才恍然回神。
林槐视线转回来,脸上是苏棠熟悉的笑容,温柔和煦、带着一点疲倦,眼睛弯弯的样子。
“姐姐,你怎幺过来了?”她走到苏棠面前,“我正想忙完就去找你的。”
仔细想想,她每一次见到林槐都是一身军装啊。
苏棠站起来,浅浅笑了一下:“担心你一回来就忙得顾不上吃饭,给你带了乌鸡汤。”
她弯腰把食盒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带着枸杞和红枣的甜香。她盛出一碗,递给林槐。
“趁热喝吧。”
林槐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好喝。”
“那就多喝点。”
林槐喝了一碗,擡起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对上,都笑了一下。
“这两天庆华园没什幺事吧?”林槐问。
“没有。街上乱了一天,很快就平息了,庆华园也照常开着。”
林槐重新盛了一碗,舀了一勺,递到苏棠嘴边。
“真的很香,姐姐也尝尝。”
苏棠伸手想接过来自己喝,林槐拿着碗勺躲了一下。
动作有一点孩子气。
“不要,我喂你。”
苏棠勾了勾嘴唇,无奈地笑,就着勺子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勺,喝完了一盅鸡汤。谁也没有说起刚才的事。
“姐姐,晚上我回青石巷。”林槐的声音放低了,“你会在吗?”
苏棠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