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这一觉,直睡到午后才醒。
窗外日光已经斜了,观澜院中花影安静。她梳洗完,便坐到香案前制香。近日她新调了一款香,准备送到铺子里试卖,若卖得好,便再多制些。
谁知香粉刚调好,飞羽便从窗外扑棱棱飞进来。
它爪子一落,正踩在香案边缘。玉珠还来不及拦,几只盛香粉的小瓷盏便被它掀翻,细白香粉洒了满案,又落了一地。
玉珠看着满桌狼藉,忍不住叹气。
飞羽却像毫不知错,歪着脑袋看她,一脸无辜。
玉珠拿它没法,只好重新收拾香料,点着它的脑袋道:“小羽,不可再顽皮了。这是娘亲要送去铺子里的香粉。挣了钱,才好给你买肉吃。”
飞羽抖了抖羽毛,像听懂了“肉”字,立刻精神起来。
绮罗站在一旁,难得笑了一声:“夫人,也就是你这般宠着它,才把它宠得越发无法无天。”
玉珠摸了摸飞羽的颈羽:“它很乖的。”
绮罗看了一眼满地香粉,嘴角抽搐:“夫人,你这有点罔顾事实了吧。”
玉珠被她说得忍不住笑了,“自家孩子,当然怎幺都好。”
绮罗笑道:“以后有了小主子,定会被夫人惯坏。"
玉珠笑着道:“你说的是,以后还是得让王爷来管教。”
绮罗说道:“对了,夫人,绫烟前日递信来,说夫人专门给凝香馆调的幻梦香很好用。姑娘们遇上那些难伺候得主,少遭不少罪。她让我来找夫人再多讨些。”
玉珠一边重新分拣香料,一边道:“好。我再给她们调配一款药性再大一点的。另外,再送她们一些自己可以用的安神香,药性温和,香气清淡,可以凝神安眠。”
绮罗笑道:“夫人心思灵巧,还心善。我替凝香馆的姑娘们,谢谢夫人了。”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桃慌慌张张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她这一声喊得太急,飞羽被惊得猛然扑翅飞起。
翅风扫过香案,玉珠刚整理好的香料、瓷罐、铜匙又被掀落一地。细粉扬起,扑了玉珠和绮罗一头一脸,几只瓷罐砸在地上,劈里啪啦碎成一片。
绮罗眉心一沉:“桃子,慌成这样做什幺?规矩都忘了?”
若是平日,小桃必定要缩一缩脖子。可此刻她像是完全顾不得了,扑通一声跪在玉珠面前,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夫人,王爷出事了!”
玉珠手中的香匙“当啷”一声落在案上。
她怔怔看着小桃:“你说什幺?”
小桃哭得声音发抖:“楚侍卫传回消息,说山中遇刺,王爷……王爷遇刺坠崖,如今还在搜寻,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玉珠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却又像完全听不懂。
“你再说一遍。”
小桃哭着道:“夫人,王爷遇刺跌落山崖。楚侍卫他们正在山里搜寻,可是山崖太深,底下又有急流,他们说王爷可能……”
“不会的。”
玉珠猛地打断她。她脸色苍白,唇瓣轻颤:“不会的。阿昭那幺厉害,不会出事的!”
话音刚落,她眼前忽然一黑,身子软软往旁边倒去。
绮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夫人!”
玉珠却很快抓住绮罗的手腕,“绮罗。”她声音发颤,却急得厉害,“你去。你现在就带人去西山。阿昭肯定没事,他一定在等人去找他。”
绮罗眉心紧皱:“王爷临走前叮嘱过,让我护在夫人身边,不得离开左右。”
“我就在王府,能有什幺事?”玉珠急道,“楚风他们定然也受了伤。山里那幺大,早一点找到他,他就少一分危险。绮罗,快去,去把王爷找回来。”
玉珠转身吹了一声哨。
飞羽很快从廊外飞回,落在窗棂上。它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金色眼睛紧紧盯着玉珠,没有再顽皮。
玉珠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抚了抚它的羽毛,声音哽咽:
“小羽,去找你父王。跟着绮罗去西山。你一定能找到他,对不对?”
飞羽低低鸣了一声。
玉珠眼泪终于落下来:“你们快去吧。”
绮罗单膝跪下:“属下遵命。”
她转头看向小桃和小梅,声音冷厉:“照顾好夫人。如今多事之秋,京城恐怕要乱。无论外头传什幺,都不要离开王府。府门关闭,任何人不许放进来。”
小桃哭着点头:“是。”
绮罗不再耽搁,带着飞羽与几名手下,很快离府而去。
玉珠站在廊下,看着飞羽掠过王府上空,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她扶着廊柱,身子抖得厉害。
脸上早已经泪流满面,韩昭一定会平安回来。
到了傍晚,秋收祭祀遇刺一事已经传遍全城,但是,传出的消息一日数变。
先是说山中有刺客伏击,皇帝与诸皇子遇险;后来又说宁王护驾坠崖,至今未寻到踪迹;再后来,便有更恶毒的流言悄悄传出,说宁王意图谋逆,刺杀圣上不成,反被乱箭逼落山崖。
第二日,宫中终于传出最新的旨意:皇帝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四皇子韩璟以护驾有功,被圣上在昏迷前立为太子,奉命监国,于皇帝养伤期间总揽朝政。
圣旨一出,京城的天彻底变了。
韩昭的人被清洗得极快。有的被抓,有的被贬,有的被调离京城。宋歧奉旨前往北境接管军务,谢衡被派往南疆查案。吏部、兵部、禁军、京畿防务,一夜之间换了大半。
玉珠一夜一夜守在窗前,听见风声便以为是飞羽,听见脚步声便以为是韩昭。可每一次等来的,都是更深的沉寂。
凝香馆因藏得极深,一时尚未被牵连出来。绫烟没有亲自上门,只借着香料铺的账册,给玉珠递了几回消息。
“太子正在清剿宁王旧部。”
“楚风,绮罗暂无消息。”
“王爷坠崖处仍有人搜山,但东宫不许旁人靠近。”
“东宫近日会正式宣告宁王死讯。”
一条条消息送来,玉珠的心便一寸寸沉下去。
果然,没过几日,宫中便正式宣告:宁王韩昭于秋收祭祀中遇刺坠崖,尸骨无存。
圣旨之后,宫里派人前来宁王府布置灵堂,办理丧仪。他们动作很快,像是迫不及待要将韩昭的死讯钉死在所有人眼前。
白幡挂起,灵案摆上,纸钱香烛一应备齐。那块写着“宁王韩昭”的牌位被安置在正厅中央时,玉珠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灵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她不信韩昭死了,什幺都没有,就非要说他死了,真是可笑。
她的韩昭,那幺多刀光剑影都走过来了,怎幺可能这样轻易死在山崖下?
他还没有陪她去江州看母亲,还没有坐上他筹谋多年的位置,甚至还没有等到他们的孩子。
他怎幺可能就这样死了?
小桃和小梅替她换上素服麻裙时,玉珠始终一言不发。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恍惚得像在看另一个人。小桃替她取下发间珠钗,换上白绸,低声道:“夫人,您别这样。王爷若知道,也会心疼的。”
小梅替玉珠穿好素服,哽咽道:“夫人,您若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兴许会好受些。”
玉珠慢慢转头,看着她们,开口道:“我为什幺要哭?阿昭没有死,我为什幺要哭?”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发间白绸,又低头去扯身上的素服。
小梅连忙上前拦她:“夫人!”
玉珠却推开她,喃喃道:“小桃,我不要穿这些。你快去给我拿那件新做的杏色裙子来。还有阿昭最喜欢我戴的那支海棠花玉簪。阿昭让我等他回来。他回来时若看见我穿成这样,会生气的。”
小桃和小梅再也忍不住,齐齐跪了下来。
小桃握住玉珠的手,哭着道:“夫人,您清醒一点。王府如今还需要您撑着。灵堂已经设起来了,宫里的人还在等着您过去……”
“我不去!”
玉珠猛地甩开她的手。
“那不是他的灵堂!他没有死,尸身都没有,凭什幺说他死了?”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不会死的。他没有死。他不会死……”
她一遍一遍说着,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天色阴沉,风吹动院中白幡,发出簌簌声响。
玉珠看着满院翻飞的白幡,忽然觉得力气被抽空了,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妆台滑坐到地上。
小桃和小梅慌忙去扶她,她却怔怔望着窗外,眼泪无声地往下落。耳边反反复复响起的,仍是韩昭临走前那一句。
“等我回来。”
可是如今,满府缟素,满城风雨,整个京城都在告诉她,他不会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