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好了大半日,竟无一人前来吊唁。
偌大的宁王府像一夜之间被京城遗弃。往日车马盈门、门庭煊赫,如今只剩满府缟素,白幡垂落,风一吹,便发出细碎而凄凉的响声。
正厅中央供着韩昭的牌位。黑漆灵牌上,“宁王韩昭”四字冷冰冰地立在那里。没有棺椁,没有遗体,甚至连一件染血的旧衣都没有。所谓薨逝,就像个虚假的笑话。
满堂缟素,香烟冷清。玉珠跪在灵前,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她在心里念着的却是:“父亲,女儿求你,在天之灵,保佑韩昭平安归来。”
金盆里火光明灭,映得她一张脸越发苍白。她一身素白,乌发只用一根白绸松松束着,容颜憔悴,眼睛红肿,却另有一番破碎凄艳,动人心弦。
“珠珠……”
玉珠一愣,这久违的声音熟悉又陌生,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几乎都忘了这个男人,忘了那些在程家的日子,觉得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程绍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肩,声音暗哑:“珠珠,跟我回家吧。往日是我对不起你,害你受尽非议和委屈。今后我会待你好的,不会再负你了。”
玉珠站起身,转身看着他。这个曾经山盟海誓,耳鬓厮磨的男人,如今面色苍白,一脸愧色地站在她面前。眼里满是疼惜与愧疚。
程绍铭看着她依然绝美的容颜,却冰冷的眼神,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仰着头说道:“珠珠,我错了。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你跟我回去吧,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好不好?”
门口传来一声怒斥:“程二,你在做什幺?”
顾长渊带着顾七走了进来。他看着程绍铭,脸色铁青,目光冷厉:“程绍铭,你如今的妻子是婉婉。玉珠,你过来,我带你回国公府。”
程绍铭脸色一白,冷声道:“婉婉贤惠大度,她自会懂我。顾国公,当日是你把珠珠送走,如今你还有什幺脸来带走她?”
顾长渊冷笑:“她本就是我的人,我带她走,有何不可?”
程绍铭站起身,怒道:“你的人?顾长渊,你别忘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妇。”
“明媒正娶?”顾长渊声音森冷,“你不是早就将她休弃了吗?她现在跟你,跟你们程家,毫无关系!”
程绍铭被戳中心口痛处,有些难堪,“那也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轮不到我?”顾长渊上前一步,拔出腰间刀指着他,说道,“程绍铭,婉婉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杀了你!”
程绍铭冷声道:“我不会对不起婉婉,我也不会放弃玉珠。他伸手向玉珠:“珠珠,到二哥哥这里来。我们回家。”
玉珠冷眼看着他们,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说道:“这里是宁王府!我生是宁王的人,死是宁王的鬼,我不会离开的。请你们离开。”
顾长渊脸色铁青,上前两步,猛地攥住玉珠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边。
玉珠痛得低呼一声:“顾长渊,你放肆!”
顾长渊死死攥着她,说道,“玉珠,你没有被册封,不在皇家玉牒之上。如今宁王薨逝,他没有后人,王府众人很快都会被遣散,你也不例外。跟我回国公府吧。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纵着婉婉任性,将你送走。你跟我回去,我会补偿你,给你名分,会把从前亏欠你的,全都还给你。”
玉珠唇边浮出一点讥诮,“国公爷,你心里放着谁,我们都心知肚明,你又何苦来恶心我?”
顾长渊脸色越发难看:“我现在心里只有你,没有别人了。”
“那又如何?”玉珠用力挣扎,“跟我有什幺关系?!”
顾长渊扣住她的肩,低头看她,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思念、悔恨与近乎疯狂的占有。
“棠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到我身边。我娶你,我只要你。没有别人,只有你。”
然后他扣住她的后颈,近乎失控地低头吻了下去。
玉珠浑身一僵,随即剧烈挣扎起来。却被他死死箍在怀中。她挣得越厉害,顾长渊抱得越紧,仿佛只要这样,便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顾长渊!你放肆!”程绍铭怒吼一声,他爬起来要冲过去,却被顾七死死拦住。
玉珠狠狠咬了顾长渊一口。顾长渊吃痛,动作一顿。玉珠趁机推开他,擡手便给了他一巴掌,气的浑身发抖:“顾长渊,你滚!你让我恶心。”
顾长渊眼底痛色闪过,随即被更深的偏执覆盖。他慢慢转回脸,声音阴沉:“那又如何?你喜欢也罢,讨厌也罢。困住也罢,抢来也罢。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放开我!”程绍铭挣脱顾七的拦阻,拔出短剑,对玉珠说道,“珠珠,到二哥哥这里来,我看谁敢动你。”
顾长渊擡眼,目光如铁:“程绍铭,你敢对我动手?”
“你若再碰她,我便敢。”
顾长渊冷笑:“为了一个被你休弃过的女人,你倒是装得情深义重。”
程绍铭脸色苍白:“对,是我负了她,是我对不起她,但是我也绝不允许别人逼她欺她。”
“逼她欺她?”顾长渊几乎笑出声,“程绍铭,你有什幺资格说这话?逼她欺她的,不正是你们程家吗?你们捧高踩底,为了巴上我国公府,巴上太子,罔顾恩义,休妻另娶。你的好兄长,程家大公子还趁虚而入,强占弟媳,不是他在暗中挑拨离间,我也不会迫不得已送玉珠离开……”
“你胡说!”程绍铭听见顾长渊说自己敬爱有加的兄长,被彻底激怒。他拿剑指着顾长渊,吼道,“顾长渊,你是靖国公又如何?!不要以为我怕了你,我是看在婉婉的面子上才忍你至今。你要再敢污蔑我兄长,我立马宰了你!”
“好呀,程二,你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愚蠢废物!不是因为婉婉瞎了眼看上你,我早就想宰了你了!”顾长渊也拔出刀,指着程绍铭,冷笑道。
程绍铭持剑往顾长渊冲去,顾七立刻挡住。他身后的墨白见主子吃亏,也上前去,几人纠缠在一处。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孤真是没想到,皇兄的灵堂竟然会如此热闹。”
众人动作一滞。
门外侍从跪了一地。
新封的太子四皇子韩暻,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袭绛紫色太子常服,衣襟以暗金线绣着盘龙纹,行走间衣摆无声拂过青砖。若只看容貌,他与韩昭有几分相似,同样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皮相极好。但是,他的俊美带着一种阴冷的病态,笑时也不见暖意,像一把贴在颈侧的薄刃,叫人心底发寒。
他身后跟着数名东宫护卫,皆着黑甲,步伐整齐无声。
顾长渊和程绍铭停止了拉扯,一起跪在了地上。玉珠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
韩暻进门后,目光直直落在玉珠身上。玉珠一身缟素,风姿楚楚。
他径直走到玉珠面前,轻轻托住她的手臂扶起她。那只手修长冰冷,像一条蛇缠上腕骨,让玉珠不自紧地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皇兄府中的沈夫人吧。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他唇边含笑,语气温和,却叫人不寒而栗。
玉珠被他看得浑身发冷。
韩暻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与含泪的眼上停了停,笑意更深:“夫人,别怕。”说罢脸色一沉,“两位爱卿,你们在我皇兄灵堂如此失礼,可知罪?”
程绍铭额头贴地:“臣糊涂,请太子殿下恕罪。”
顾长渊也垂首道:“臣失仪,请殿下责罚。”
“罢了。”韩暻看向顾长渊和程绍铭,淡声道,“孤念你们是初犯,小惩大诫。玄英,你带他们下去一人领二十个板子吧。”
“臣领旨。”玄英领命,让身后的黑甲卫将几人押了下去。
“行了,都退下吧。”他挥挥手道,“孤有些话要与皇兄说。”
他见玉珠也要跟着出去,说道:“沈夫人留下。”
玉珠脚步一顿,她不知韩暻为什幺独独留下自己,心里很是不安,捏紧了手中的纸钱。
大门缓缓合上,偌大的正厅里,只剩玉珠与韩暻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