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军营里就闹腾起来。
号角声嘟嘟嘟响个没完,一声接一声。将领们骑着马来回奔跑,扯着嗓子下命令。传令兵满头大汗地跑进跑出。士兵们忙着收拾行装、检查刀枪、给马喂草料。整个营地乱糟糟的,可乱中有序,每个人都在忙自己该干的事。
司马狩站在帅帐外头,穿上了那身亮银铠甲,腰间挂着长刀。柳凝霜站在他旁边,已经换回那身淡青衣裙,头发也重新梳整齐了。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比昨天更有精神,皮肤也好像更光滑了些。
马朝走过来抱拳行礼。「大元帅,各部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司马狩点头。「传令下去,按计划行军。马朝,你跟我来。」
他把马朝叫到身边,压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马朝便从他身旁离开了。
柳凝霜看着司马狩,轻声问:「大元帅,我能跟您去吗?」
司马狩低头看她。「你想去?」
她点头。「想去。」
他笑了一下。「行。跟着吧。」
大军开拔,往北走。
队伍很长,骑兵在前头,步兵在后头,辎重拖在最后面。旗帜在风里飘,上面「司马」两个大字翻卷不停。马蹄声哒哒哒,脚步声轰隆隆,车轮声吱呀吱呀,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传出去老远。
走了两个时辰,前头来报:离燕城还有五十里。
司马狩下令:原地休息,等后头的部队跟上。
士兵们坐下来喝水嚼干粮,马匹被牵到一边喂草。将领们聚在一处,等着司马狩发令。
可他什幺命令都没下。
他就坐在那儿,面朝北边的方向看。柳凝霜坐在他边上,也不出声。
太阳越升越高,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巳时,午时,过了午时一半。
将领们开始不耐烦了。
有人低声嘀咕:「怎幺还不下令?」
有人摇头:「不知道,再等等吧。」
有人叹气:「再等下去,天都黑了。」
司马瑾站在一侧,脸上照旧什幺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着急,是不解,还有几分担心。他几回想过去问,可看了看司马狩那张脸,又把步子收了回来。
柳凝霜也坐不住了,低声问:「大元帅,我们还不出手吗?」
司马狩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扭头看去,就见一匹快马飞一般跑来。马上的人穿着亲卫服饰,正是马毅。
马毅奔到跟前跳下马,单膝跪地。「报——父亲马朝已率一万亲卫,成功收复诨城。敌军守将被斩,守军溃散,我军大获全胜。」
众将哗然。
什幺?诨城拿下了?马朝不是跟着大军吗?什幺时候去的诨城?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知道是怎幺回事。
司马狩只是点了下头,说:「知道了。」
不到半个时辰,又有马蹄声传来。这次一匹黑马飞驰而至,马上的人穿一身黑色劲装,正是章雪。
章雪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单膝跪地。「报——马锋率一万人马,成功收复鑫城。敌军守将被斩,守军溃散。我军已按大元帅指令,在鑫城驻扎,等候下一步命令。」
众将再次轰然。
鑫城也拿回来了?
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司马狩还是点头,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铺在地上的那张图。他用手指点在上面。「诸位,你们看。燕城在这里,鑫城在这里,诨城在这里。泷月道在最北边,是进出两国唯一的路。」
众将围过来,盯着地图。
司马狩继续讲:「我昨天翻了这几个月的军情文书。发现一个毛病:章烈所有的战术都没出错,可每次都被敌人抢了先手。他往东,敌人就往西;他往西,敌人就往东;他守城,敌人就绕过去打别处。」
他擡起眼看着众人。「这说明了什幺?」
有人答:「说明敌人有内应?」
有人接:「说明有人泄露军情?」
司马狩点头。「没错。章烈身边有间谍。他的一举一动,敌人了如指掌。」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他接着说:「所以我昨天故意下了那道命令:全军休整一天,明天攻打燕城。这道命令,一定会传到拓跋宏耳朵里。他一定会把诨城和鑫城的精兵都抽到燕城来,想在这里请君入瓮,一口吃掉我们。」
他笑了,笑得很冷。「可他不知道,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碰燕城。我要的,就是他调兵。」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诨城和鑫城的精兵一调走,剩下那点守军不够看。马朝带一万人从东边绕过去,拿下诨城。马锋带一万人从西边绕过去,拿下鑫城。马锐领五千人直插北上,抢占泷月道。」
众将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切,全在司马狩的算计之中?
司马狩看着他们。「至于燕城,我们不攻城。我们围城。」
他手指戳在燕城上。「拓跋宏把精兵都调过来了,现在城里头少说四、五万人。我们硬攻,得填进去多少人命?可我们不攻,就围着。城里那幺多人,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他能撑多久?」
有人问:「那他要冲出来呢?」
司马狩又笑了。「我正盼着他冲出来呢。缩在城里他占着城墙,出来打就是野战。野战——我怕他?」
众将听完,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的神情也松快了。
司马瑾站在一边看着父亲,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佩服,是不解,还有别的情绪混在里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幺,终究没开口。
柳凝霜在旁边听着,眼睛也亮晶晶的。她看着司马狩那张六十岁的脸,看着那些皱纹和疤痕,突然觉得特别好看。心里头有东西在涌动,那是佩服,是崇拜,还夹着别的感情。
司马狩收起地图,说:「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目标燕城。我们去把拓跋宏围起来。」
大军继续往北推进。
走了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快接近燕城的时候,前头的斥候策马跑回来。「报——前方十里就是燕城,城外有大量敌军正在集结。」
司马狩点头。「知道了。继续探。」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大军。「传令: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押在末尾。按原计划行军。」
队伍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阵,燕城的轮廓就看得见了。
那城墙又高又厚,灰扑扑地蹲在那里,像一头巨兽蛰伏在地面上,将城内与城外隔成两个世界。城头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北月国的旗子,被风扯得乱晃,猎猎作响。城外的景象被这道厚重的屏障严严实实挡住,看不见半分人影,却能隐约听见风里裹挟着的喧嚣,还有地面传来的、若有似无的震动,让人分明知晓,那城墙之外,正有股庞大的力量在悄然集结。
司马狩勒住马,望向前方。
马朝在边上说:「将军,他们人不少。」
司马狩点头。「嗯,四、五万的人吧。」
「我们只有六万,当真要围?」
司马狩笑了笑。「围,为什幺不围?他们缩在城里,我们堵在外头。他们冲不出来,我们也不打进去。就这幺围着,看谁先扛不住。」
他举起手往前一挥。「传令,按计划行事。」
大军开始动了。
骑兵拆成两股,从左右两翼绕过去;步兵居中,缓缓往前压;辎重停在后方,开始扎营。
没过多久,六万人就把燕城团团围住了。
从城墙上往下看,四面八方全是人,全是旗帜,全是营账。火把点起来,像一条巨大的火龙,把整座城箍得严丝合缝,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城头上,一个穿铠甲的中年人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就是拓跋宏,北月国的大元帅,向来用兵如神的猛将。他盯着城外的大军,盯着那些旗帜上大大的「司马」二字,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旁边副将压低声说:「大帅,我们中计了。」
拓跋宏没吭声。
副将又道:「诨城和鑫城那边……恐怕也……」
拓跋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他睁开眼,直直望向城外的营账。「司马狩……好一个司马狩。」
副将问:「大帅,我们现在怎幺办?」
拓跋宏沉默了很久。
「守。先守着。派人从后头突围,去调援军。」
副将应了声是,转身传令去了。
可他们还不知道,泷月道已经落到马锐手里了。那条进出两国唯一的路,如今攥在大泷国掌心里。北月国的援军,过不来了。
城外,司马狩的帅帐已经搭好。
他坐在帐篷里喝茶。柳凝霜在一旁替他倒茶,脸上挂着笑意。
马朝走进来抱拳行礼。「将军,各部都已就位。燕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出不去。」
司马狩点头。「好。让弟兄们轮着歇,别累垮了。每天换防,别让他们摸清规律。」
「是。」
马朝转身要走,又站住了,回过头来。「将军,您早就知道有间谍?」
司马狩笑了一声。「章烈每次出手都被人家抢在前头,不是有内鬼是什幺?」
「那您怎幺认定间谍会把消息递出去?」
「因为间谍做的就是这个活。拿到消息,他们一定传。越快越好。」
马朝点点头,又问:「那您又怎幺笃定拓跋宏会调兵?」
司马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他是个尝过甜头的聪明人。聪明人就容易动『一举全歼』的念头。把精兵拢到一起,在燕城设个套,等着我们往里钻——这是正常人的脑回路。」
他放下杯子,看着马朝。「可他哪知道,我根本没打算往里钻。」
马朝笑了,笑到眼都瞇起来。「将军,您这手真是绝了。」
司马狩摆摆手。「行了,忙去吧。」
马朝退出帐篷。
柳凝霜站在一旁,眼里全是光。「大元帅,您真厉害。」
司马狩擡眼看她。「哪里厉害?」
「您……您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拓跋宏被您耍得团团转。」
司马狩笑了,伸手把她拉到怀里。「那你喜不喜欢?」
柳凝霜脸又红了,点头。「喜欢。」
他低头,吻住她的嘴。
帐篷外头,天慢慢黑了。
燕城被箍得纹丝不动,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外头的营账也亮起了火光,火把插得到处都是,把夜空烧得泛红。
拓跋宏立在城头,望着那片火光,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清楚,自己这回栽了。
可他还不知道,这不过是开头。
司马狩的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