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主舰,最高统帅偏殿。
气氛安静得近乎死寂。司岚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她身上的高定冷光真丝与顶级亚麻混纺男装虽然破败,但每一颗扣子依旧一丝不苟地扣着。
霍修面无表情地站在落地窗前,而沈微则端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走到了司岚面前。
司岚空洞的眼眸缓缓擡起,看着眼前这位清冷乖巧的女孩。
她那双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活人气息与深深的愧疚。
「还记得我吗?妳十岁那年,我让老教授带妳跟我见过一面。」
司岚的嗓音温和、优雅,却沙哑得彷佛吞了万吨的硝烟煤渣。
沈微茫然地摇头,太久了,不记得。
司岚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眼眶倏地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彷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剖白这份迟来的忏悔:
「抱歉……当年新绿洲出事,是我欠妳们的,是我要赎罪。」
她看着沈微,语气里透着一个落魄贵族最后的竭尽全力与哀求:
「当年局势太乱,我只能将妳托付给老教授。在临走之前,我把我私人名下所有的极品晶石和财富,毫无保留地全部交给了他,只求他能代替我,护着妳平安长大、一生衣食无忧。」
「这些年,我虽然一直偷偷给妳寄信,也不断地追加晶石资助……但我身在联盟,身不由己,没能亲自照顾妳……妳过得好吗?」
「啪嗒。」
沈微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温热的茶水洒在了手背上。
可她却连擦都顾不上擦。她那双向来冷静的小鹿眼,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
「寄信?……晶石资助?!」
「可是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联盟的信件,给我写信的……一直都只有教授一个人。」
司岚微微一愣。随后,她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悲凉。
这位曾经怀抱着崇高平权理想的联盟前议长,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满是自嘲与绝望。
「原来是这样……」司岚笑着笑着,眼泪砸了下来。
「我早该知道的,旧贵族养出来的狗,怎幺可能会有良心?他当年拿着我的最高手令,在全息通讯中,对着天网发誓会把妳当作亲生女儿养大。」
「我这一生……自以为能改变世界,到头来,自己想做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件是做得成的。」
沈微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她这才恍然惊觉,早些年来一直给她写信,引领她长大的「恩师」,根本不是那个卑劣的老教授,而是她一直不知道的司岚!
沈微的眼眶瞬间红透了,在心底发出一声酸涩至极的苦笑。
是啊……她早该察觉的!那个为了窃取父母数据、对她百般利用的老狐狸,灵魂那幺肮脏龌龊,怎幺可能写得出那样温柔、浩瀚又循循善诱的书信来指导她成长?
那些在她最无助、最黑暗的岁月里,给予她精神庇护、教导她坚强与大爱的文字,分明只属于眼前这位怀抱着极致悲悯与平权理想的真正恩师!
看着沈微震惊、无措的模样,她转过头,看着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的那道冷黑色魁梧背影,语气里透着一种宿命般的释怀:
「霍修,我这十年,阴差阳错地帮你养大了你的爱人。我们俩……算扯平了。」
霍修宽阔的脊背微微一僵。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与复杂。
司岚那双空洞的眼眸重新转向沈微,仔细打量着这个清冷又倔强的女孩,眼神里多了一丝长辈般的温柔:「微微,妳是怎幺跟他在一起的?」
沈微抿了抿唇,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两人在天网交锋、被他强行抓捕、又在生死中相认的过程轻声说了一遍。
听完这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司岚疲惫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跨越时空的感慨:「真是缘份呀……」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沈微,看着霍修那宛如钢铁般不可撼动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释怀的苦笑。
这一次,司岚没有任何隐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微微,其实当年……我心里也曾将他奉若神明。」
这句话一出,旁边一直沉默安静的白玫,心脏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而背对着他们的霍修,则高傲地冷哼了一声。
司岚没有理会霍修的傲慢,眼神缥缈,彷佛回到了那段在星舰底舱里并肩作战的日子:
「他虽然嘴巴毒、脾气臭,但他有着绝对的武力,有着把天塌下来都自己扛的担当。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弱小,就随意看轻对方。」
司岚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与怀念,轻声感叹道:
「更何况,在那个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别的军队都将女性视为战利品,肆意欺压、凌辱。可他却从来不屑去做这种龌龊事,他的军队里,有着这片烂透的宇宙里最难得的干净与底线。」
司岚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爱慕。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理想主义者,对绝对强者的极致慕强与依赖罢了。他是一把能劈开旧时代的刀,却从来不是我的归宿。」
直到今天,这份年少时隐秘的崇拜,终于在满身伤痕后,化作了一句云淡风轻的祝福。
司岚看着霍修的背影,原本空洞的眼神中,透出了一抹当年并肩作战时的清明与决绝。
她坐直了身子,用那种属于前议长的严肃语气,一字一顿地澄清:
「还有,中央联盟动用的『星核共振放大器』,不是我做的。我早在三年前,就被那群旧贵族架空了,我只是一个用来写宣传词、给他们粉饰太平的精神傀儡。霍修,如果我提前知道他们要做这种丑恶东西……就算拼了命,我也一定会阻止他们。」
霍修转过身。这位全星系最暴虐的主宰,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挚友,眼底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对她懦弱的鄙夷,以及一抹永远无法磨灭的旧日情义。
「阻止?就凭你这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样子?」霍修冷嗤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杀意,「当年炸毁新绿洲恒星的魄力去哪了?司岚,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沈微大脑「嗡」的一声。
炸毁新绿洲的……魄力?
一段被尘封了十年的残酷战略真相,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撕开。
当年战局焦灼,霍修的起义军与旧贵族的舰队陷入了绞肉机般的死局。
是司岚,这位出身旧贵族、却怀抱平权理想的军师,基于最冷酷的政治权衡,亲口向霍修提出了「爆破新绿洲恒星」的残酷战略!
而霍修,这个不可一世的暴君,在几次纠结中最终拍了板。
在霍修那强大而傲慢的极权逻辑里,司岚再怎幺提出这个计策,她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
真正拥有生杀大权、拥有深渊矩阵、亲自下达最终指令并按下那个毁灭按钮的人,是他霍修!
作为一个统帅,作为一个男人,他想着:
既然是自己最后下的决定,那这份毁灭星系、生灵涂炭的滔天责任与罪孽,就该由他一个人来背!
于是,这位暴君连半句辩解都没有,他独自抗下了所有罪孽,硬生生替司岚背了整整十年的骂名!
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白玫,看着司岚那张疲惫、惨白的脸,眼眶早就不受控制地红了。
这十年来,白玫在天鹅座建立起全星系最大的地下情报网。
表面上,这条星际疯狗是帮霍修收集帝国与联盟的军事情报;
但实际上,他耗费无数心血,天天泡在暗网上过滤海量数据,只为了寻找司岚的只言词组。
他每天深夜都会穿着蕾丝睡裙,独自坐在情报中心里,反复翻看着司岚为中央联盟起草的那些《平权宣传词》。
他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官方文字,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变态痴汉一样,双手捧脸,对着屏幕疯狂发花痴:「哎哟,不愧是我们家司岚写的!这文笔,这格局,这悲天悯人的用词!真是个迷死人的家伙!」
白玫一边在心里狂赞,一边顺手动用自己的情报网,在暗网的灰色地带里帮霍修捞了无数被沈微送出去的新绿洲的难民。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疯狂地追寻着司岚的影子。
十年前那些荒唐、爆笑却又纯粹得让人心碎的记忆,犹如潮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当年,司岚大胆背叛家族出逃,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他们这群从第三矿区地狱里光着膀子造反的底层矿工队伍里。
司岚是谁?她可是出身于帝都星最顶层、最显赫的旧贵族世家!
当她第一次出现在起义军那破烂、充满血腥味和煤渣味的星舰底舱时,霍修和白玫这两头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兽,当场就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瞪着这双杀惯了人的死鱼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极其昂贵的高定冷光真丝、细皮嫩肉的贵族少爷,手里居然还死死拖着一大袋用来资助军队的高纯度晶石和巨额星币。
霍修和白玫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这年头,还真他妈有自带钞能力上门投靠的傻子?!而且这傻子还把肉包子主动往狼嘴里送?!
更要命的是,这个「散财童子」不仅一点精神力都没有,暴力值更是可怜的绝对为零!
她手无缚鸡之力,却站在这群穷凶极恶的底层叛军中间,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亮晶晶的,满口都是「自由」、「民主」、「平权」的崇高理想。
看着她这副天真到冒傻气的模样,霍修和白玫毫不客气地给她取了个专属外号——「小呆子」。
这个小呆子,简直是起义军里最格格不入的奇葩。
她明明有着极重的贵族洁癖,又怕脏,每次被星舰底舱的机油和煤灰蹭到白衬衫,眉头都会皱成一团;
她又怕打仗,听见远处的粒子炮轰鸣声,肩膀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更是怕痛得要命,稍微磕破点皮都能红了眼眶,眼泪汪汪的。
霍修当时满脸嫌弃,冷嘲热讽地骂她是个「累赘」;白玫也故意拿着沾满血的刀子在她面前晃,想把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温室花朵吓回帝都星去。
可是,不管他们怎幺赶,这小呆子就是死活不肯走!
她死死抱着星舰舱门那根沾满机油与煤灰的柱子。
明明吓得小腿都在打颤,看着白玫手里那把滴血的刀,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还是倔强地咬着牙,冲着他们俩大喊:
「我不走!你们这两个没有信仰的莽夫根本不懂!这不是单纯的底层暴动,这是一场伟大的星际思想启蒙!」
小呆子吸了吸鼻子,忍着对底舱血腥味的恐惧,硬是挺起单薄的胸膛,用崇高语气,大声宣告着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信仰:
「光靠你们的暴力,只能制造混乱,根本无法唤醒被压迫的灵魂!你们需要我!我要留在这里,为我们的军队起草《新世界平权宣言》!」
「我带来的那些钱,不光是给你们买弹药的,我们还要去买下全星系的广播波段,向全宇宙宣讲自由与民主的真理!暴力是最低级的手段,真理和思想才是砸碎旧贵族枷锁的终极武器!我们三个一定能用绝对的正义,去照亮这个烂透的世界!」
霍修跟白玫同时冷笑一声,直接给她盖章定论:「真是个小呆子。」
那时候的司岚,是真的把霍修和白玫当成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她没有一丝一毫旧贵族高高在上的傲慢,她把白玫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也把霍修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统帅。
她是真的、无比纯粹地坚信着,他们这三个来自天地两端的异类,只要紧紧靠在一起,就一定能砸碎那个吃人的旧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