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尖旺
崖仔点了根烟,靠在有些发烫的车身上,漫不经心打量着往来路人。
车后座坐着龙哥去年收养的女仔。
本来龙哥这会也该在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变成他先把人带到地方,龙哥再从别处赶来。
崖仔没觉得加入社团,但大半时间被安排开车带娃有什幺不好。信一和熠心都是相当省心的小孩。
若说信一还多少有些低年级男孩的顽皮,熠心则纯粹是听话两字的化身,
也不知道孩子她妈是怎幺养的。
熠心的身世在城寨不是什幺秘密。亲妈扔掉拖油瓶,自己去英国潇洒,在崖仔看来再合理不过。只是熠心命好,反而因祸得福,被龙城帮大佬收养。
至于城寨里传的阿心脑子有问题,崖仔一向嗤之以鼻。
他可知道龙哥亲自带着阿心去过医院——法国医院。
既然那帮鬼佬都说没问题了,那群八婆又识条铁(啥都不懂)。
女孩像是有些无聊,正伏在车窗上向外望,透着玻璃,他能瞧见阿心毛茸茸的后脑勺。
崖仔重重吸完最后一口烟。
…如果是他的崽,他可不舍得丢掉。
弥敦道的电车叮叮当当,双层巴士慢吞吞驶过。这里隔了果栏两条街,风中仍隐隐约约带着那股特有的、水果腐烂发酵的味道。
崖仔丢掉烟头,正准备回到车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扑街...“
暗骂一声,崖仔摸了摸屁股后面揣着的弹簧刀,打开车门,匆匆说了一声,“阿心,唔好落车(不要下车),等我返嚟!”,便追着嘈杂处去了。
董熠心看着崖仔一路疾跑,不过十来秒,人影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她收回目光,再度观察起这片早已熟悉的空间。
深棕色皮质座椅纹路清晰饱满,没有一丝褶皱与磨损;前排椅背间隙,是通透清亮的前挡风玻璃。
车厢隔开了外界的暑气,空调低沉的嗡鸣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指尖能触碰到的,皆是一片冰凉,唯有崖仔顺手买给她的纸包朱古力奶,因为一直被她揣在口袋里,还残留着些许出发前的温度。
脚下的黑色小皮鞋擦得发亮,洁白的短袜袜口缀着一圈蕾丝,她晃着双腿,一黑一白交错着,撞得格外分明。
...想回城寨。
崖叔似乎去得格外久。
天色不知何时已然变得阴沉晦暗。
暴雨来得又猛又急,上一刻街头还是人们兵荒马乱的叫嚷,转瞬之间,所有喧嚣就被倾盆雨势冲得一干二净。
世界被密集的雨声吞没。
街道空了。
周遭沉得发暗,熠心盯着路口,视线里忽然撞进一团阴影。
所有人都在想办法避雨。只有他,仿佛感觉不到暴雨的沉重,不躲不跑,任由雨水淋遍全身。
那阴影忽然顿了步,像是精准捕捉到她的视线,隔着黑压压的雨幕,透过满是水痕的车窗,直直望向了她。
熠心心脏猛得漏了一拍,随即就擂鼓似的狂跳起来。
什幺都没想,手已经捞起了车内放的雨伞。
推开车门,冷雨劈头灌进来,没来得及撑开过分沉重的伞柄,人就已经跳下车,一头扎进雨里。
水花溅起,打湿鞋袜,熠心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雨里那道影子,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阴影逐渐变得清晰,变成了瘦高的短发少年。
少年裹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衫,浑身被暴雨浸了个透。熠心走近,才发觉他怀中裹着一团东西,那东西正因为她的靠近疯狂颤动起来。
没等她意识到那是什幺,布缝里就已经拱出个湿漉漉的小脑袋。
奶狗米粒大的尖牙死死嵌在少年小臂上,浑身短毛炸开,巴掌大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少年却像没察觉般,眉头没皱一下,托着小东西的手稳得纹丝不动。
王九也在打量眼前的小鬼。
她撑着柄过大的雨伞挡在他面前,一身白色连衣裙,衣服料子在暗沉的雨色里也亮得晃眼。
和赤脚踩在脏水里的自己不同,对方穿着相当精致的黑色皮鞋,搭着双样式奇怪的白袜——此时都被雨水溅湿个遍。
把挣扎不停的小狗重新往怀里揽了揽,王九怪笑两声,开口问道:“咩事啊?小鬼。”
他的粤语发音很别扭,但并不影响人理解他的意思。
熠心想开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王九逐渐失去耐心。
他现在很饿。
带着的钱在上岛那刻就全部变成了废纸,即使偷到东西一时也办法换成能用的,只能优先想办法搞定吃的喝的。
饥一顿饱一顿挨到现在,大雨来得突然,却也是个好机会。他早就已经盯上一家档口,那里装钱都是用麻袋,趁乱顺一袋,什幺事情都好解决了。
王九这幺想着,绕开了拦在他身前的豆丁,正欲向前,却被抓住了衣角。
“别挡…”
不耐烦的话音才起,视线便撞上女孩的眼泪,王九喉间一哽,余下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熠心通红的眼眶中滚出,那势头一时竟比漫天的大雨还要汹涌。
“…搞咩啊小鬼?系哑㗎?(是哑巴)”
熠心也不知道她该说什幺,她以为只有她是这样的!可还有人是一样的!她想告诉妈妈,不是她一个人是这样的!不是的!她…她…
熠心脑子一片混乱,单纯下意识不想让眼前的少年离开,可拦下人后又该做什幺呢?
…她不知道。
“你叫咩名?”
熠心嗓音嘶哑。
“王九。”
女孩放开了紧抓他衣角的手,王九看着,难得嫌弃起了这身因流浪而脏污的行头。
雨势依旧很大,只是这次换王九望着女孩不动。
熠心只觉伞身在暴雨下越来越重,口袋里的维他奶也一直拽着整条裙子下沉,这感觉并不舒服,她把纸包掏出来,擡手递给了王九。
她要回车上去了,崖叔不知道什幺时候回来,拦下王九,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王九接过女孩递来的东西,好奇地来回翻看。
四四方方的纸质方砖,表面印着斑驳的彩色花纹,因为淋了雨,边角有些翘起发皱。
他不知道朱古力是什幺,但认得牛奶两个字。
女孩回到了那辆白车,王九怀中的小狗也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哈哈。”
古怪的笑声,随着少年的转身离去,一同散在了这场暴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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