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感成了真。
两天后，李璐允收到了录用通知。薪资比她预期的要好得多——甚至可以说好得离谱。她在出租屋里对着那封邮件发了整整十分钟的呆，手指悬在“接受”和“拒绝”两个按钮之间，来来回回地犹豫。
接受，意味着她要每天面对裴亦那张冷脸，被他挑刺、被他刁难，在他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地讨生活。拒绝，意味着她不知道什幺时候才能收到下一份offer，而医院里母亲的医药费可不会等她。
“怎幺办，我拿到offer了。”她给苏容榛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助。
“太好了！”苏容榛是唯一一个在她回国后还主动联系她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境况的人，“该不会是裴亦给你面试的那家公司吧？”
“对。”
“那你打算去吗？璐允。”
李璐允沉默了几秒，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薪资那一栏的数字像一根救命稻草，在溺水的人面前晃来晃去。最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赴死般的语气说了一个字：“嗯。”
入职第一天，李璐允起了个大早。她花了一个小时化妆、整理头发、熨平衬衫上的每一道褶皱。站在公司大楼前的时候，她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不管裴亦怎幺刁难她，她都要忍。她是来赚钱的，不是来赌气的。
抱着这样的信念，李璐允踏进了公司大门。
第一天上午相安无事。HR带她办了入职手续、领了工牌、分配了工位。她的工位在市场部的开放办公区，离六十三层裴亦那间玻璃办公室隔了整整两层楼。李璐允松了一口气，心想也许没那幺糟，也许裴亦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市场专员。
下午两点，她的幻想被无情地打碎了。
她被叫上六十三层参加部门会议。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裴亦坐在正中央，正在翻一份提案，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李璐允悄悄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希望自己像变色龙一样完美融入背景环境。
裴亦翻开市场部提交的一份营销方案，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摔。
“这份方案是谁做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出声。李璐允的直属主管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是市场部集体讨论的结果，裴总。”
“集体讨论？”裴亦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一个连目标客群画像都画不清楚的方案，你们集体讨论出来的就是这个？负责消费者洞察部分的是谁？”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我。”李璐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裴亦的视线落过来，像一把手术刀，冰冷而精确。李璐允挺直了背，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李璐允，”裴亦把那几页纸推到她面前，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好远才停在她手边，“你告诉我，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都市白领女性，这个范围叫客群画像？”
“我……”
“年龄、收入、职业、消费习惯、媒体接触偏好、购买决策路径，这些数据在哪里？”
“数据来源那边还没有——”
“没有数据你拿什幺写方案？凭直觉？凭想象力？”裴亦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这是商业策划，不是你在学校写的小作文。重做。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放到我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旁边的同事们都低下了头，有人投来同情的一瞥，有人眼里则写着“又一个被裴总生吞活剥的倒霉蛋”。
李璐允的脸烧得滚烫。她紧紧地攥着那几页被退回来的方案，指节发白。她从小到大没被人这样当众骂过，那种屈辱感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她咬着嘴唇内侧，用疼痛逼自己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憋回去。
“知道了，裴总。”她的声音很轻。
裴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下一个议题。”
那天晚上，李璐允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对着电脑屏幕查数据、做图表、重新撰写消费者洞察部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她敲键盘的声音。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只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就擡起头来，抽了一张纸巾摁了摁眼角，然后继续打字。
第二天早上她把重新写好的方案放在了裴亦办公桌上。裴亦还没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她把那份方案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正中央，后退一步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裴亦八点五十分走进办公室，看到桌上那份装订整齐的方案。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数据已补充完毕，请裴总审阅。如有问题我会继续修改。李璐允。”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方案翻开，一页一页地读。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每一段分析都逻辑清晰，排版干净利落。这绝对不是一个通宵能赶出来的质量，除非那个人本身就有这个能力，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用过。
裴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封面上“李璐允”三个字上。
他想起昨晚十一点多，他从外面应酬回来拿落下的手机，经过办公区时看到的那个画面，整层楼都黑了，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灯，灯光下一个身影正在飞快地敲着键盘。她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用一支笔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圈微微泛红。
他站在暗处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
裴亦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那些严厉、那些刁难、那些让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的要求，或许是李璐允能力欠缺事实。
但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是李璐允，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些刁难来证明一件事，他裴亦没有没有对这个人念念不忘，没有在她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心跳加速到几乎失控。
他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