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寒重,整座宅院陷在沉寂的凌晨薄雾中。一阵轻细的叩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床榻上的裴仲昀白日劳顿已久,睡得极为沉熟,呼吸均匀绵长。
嫣儿本就浅眠,心底藏着重重心事,一夜辗转难安。
听见声响,她心头微紧,连忙轻手轻脚地起身,随手捞过一件素色外袍披在单薄寝衣外。
是谁深夜造访,嫣儿眉间凝起一丝诧异,垂眸看了眼身侧熟睡的男人,不敢惊动分毫,悄然移步开门。
门外立着的竟是王芷兰,少女伫立在微凉夜风里,面色惨白,眼底盛满了慌乱无措,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看着格外反常。
嫣儿知晓深夜相见必有蹊跷。
顾忌着屋内熟睡的裴仲昀,她不敢多言,轻轻带上门,将一室暧昧与隐秘尽数隔绝在身后。
“随我来。”
她压低声音,脚步轻缓,领着心神不宁的芷兰,一步步走到庭院走廊尽头的僻静小亭中。
夜露深重,晚风浸凉,吹得亭边垂落的帘幔轻轻晃动。
嫣儿转过身,借着朦胧月色,将芷兰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
少女唇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颤,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怎幺了?这幺晚了,还来寻我?”嫣儿放软了语调,轻声发问。
芷兰擡眸看向她,眼底氤氲着水汽,嘴唇张了又合,磕磕巴巴半晌,都寻不到合适的话语。
那些撞见的不堪画面翻涌在脑海,让她羞耻又心疼,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纠结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哽咽颤声道出:“姐姐,我……我方才过来寻你,我都看见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得几乎压垮人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芷兰的眼泪再也绷不住,簌簌滚落,她红着眼眶,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担忧,颤抖着追问:“嫣儿姐姐,你……你是不是被姑父强迫的?那些事,是不是他逼你的?”
嫣儿浑身一震。
在此之前,她最怕的便是这般光景。她早已满身污秽,藏着这段见不得光的禁忌纠葛,最怕天真纯粹的芷兰窥见真相,从此厌她、鄙她、远离她。
可此刻,少女撞见了最不堪的一幕,没有半分鄙夷、半分嫌恶,满心满眼唯独只剩对她的担忧与疼惜。
心口积攒多日的委屈、惶恐与酸涩瞬间翻涌而上,击溃了她所有的故作坚强。
嫣儿伸手轻轻将眼前的小姑娘拥入怀中。
她轻轻叹息,声音沙哑又疲惫:“是我对不住你,让你这般年纪,撞见这些肮脏龌龊的事。”
怀抱温热柔软,可下一瞬,她骤然想起了两个人。
碧桃和杨杰。
都是知道了她和裴仲昀私情的人,一死一失踪。
裴仲昀那种人薄情又冷漠,万一他知道了芷兰也知情,对她下手可怎幺办?
芷兰是无辜的,她绝不能让芷兰因为自己,有任何危险。
一念及此,嫣儿心头寒意彻骨,她缓缓松开怀中的少女,神色骤然变得郑重,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芷兰,听我的。”她凝着芷兰湿润的眼眸,一字一句轻声叮嘱,“今夜你看见的所有事,尽数忘掉。”
“从今往后,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及。不管是谁,哪怕是你姑母,也绝不能说。”
她语气低沉,藏着深深的后怕与警告:“此事若是被你姑父知道了,会很严重,知道吗?”
芷兰不懂其中的凶险,满心依旧挂着嫣儿的处境,闻言慌忙摇头,泪眼朦胧地追问:“那表哥呢?嫣儿姐姐,表哥怎幺办?你们……”
嫣儿眸底掠过一抹苦涩的悲凉。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的卑微:“我明日一早,便会离开这里。”
“我这般的人,配不上公子。他前程似锦,理应拥有世间最好的女子,不该被我拖累,毁了一生清誉。”
“不是的!”芷兰立刻急红了眼,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用力摇头反驳,泪水落得更凶了,“姐姐你很好,你温柔善良,没有半点不堪!根本不是你想的这样!”
她紧紧攥着嫣儿的衣袖,急切地追问:“你要去哪里?是不是姑父逼你走的?是不是他欺负你,逼你离开?”
“别问了。”嫣儿轻轻挣开她的手,轻声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没有人逼我,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擡眸望向沉沉夜色,眼底盛满了无奈与怅然,转而温柔地擡手,轻轻拭去芷兰脸颊的泪痕,柔声安抚:“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但你不必为我忧心,我会好好的,芷兰回去苏州后,也要开开心心的。”
夜风瑟瑟,吹红了芷兰的眼眶,少女望着眼前强装从容的人,鼻尖酸涩难忍,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再三叮嘱:“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千万要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