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小镇（七）

其实你已经回来有些时日了，除了三点一线地往返家---炭火餐厅---超市，你并没有在镇上其他地方闲逛，近乡情怯，除了凯罗尔，这个镇子并没有太多你真的想重逢的故人。但今日吃完简单的晚饭，你还是鬼使神差地开车往小区东部绕了一下，你想看看你爸当年的那个寡妇姘头还在不在。

东部比你家附近还要破败，很多居民房甚至已经烧毁，或者被积雪压塌，只剩下房子的空壳还在，就连大路中央也有很多野草顶破了水泥路面，长得郁郁葱葱，你仿佛闯入了丧尸电影。终于，你的车停在了寡妇的房子前，杂草已经没过了一楼窗户，屋顶也破了个大洞，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你松了一口气，想起你浑身发抖地在这栋房子前蹲守你爸，你们父女俩面如死灰地一起回家摊牌的场景，恍如隔世。

「   妈妈死了这些年，你毫无悔改，还在和这个婊子来往。」

你爸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你，你继续冲他大吼：「   你卖禁药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就纳闷，厂子倒闭了这么久，怎么你还天天去上班，就算是要人看守，那能轮得到你吗？？！！」

「   如果你被抓，我怎么办？我还没有成年，我还没上大学，连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自己想想你还能茍多久？」

你爸此时却搞错了重点，紧紧地抓住你：「   你当然要去大学，爸爸无论如何都会把你上大学的钱攒出来！你放心，我每个月都会用销售额的30%贿赂戈麦斯警官，我们些人都是这么做的，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孩子，大人的事你不要操心，你只要努力考上大学就行了，爸爸一定会攒够钱让你离开这里！」

「   至于那个女人，你不要冲动，她是一切的连线，她是戈麦斯的情妇，我们都是靠她牵线搭桥的……这中间的细节你就别问了，也别大声嚷嚷，爸爸求你了！」

你恍然大悟，戈麦斯，戈麦斯，迪亚哥-戈麦斯，那个试图强奸你的体育老师迪亚哥如此有恃无恐，因为他是戈麦斯警官的哥哥。而你父亲违法的谋生手段，彻底掐灭了你微弱的，想要跟他诉说遭遇的欲望。你们就像深陷泥沼的两只老鼠，只能张口呼吸，祈求下沈的速度再慢一点。

你丢下你爸跑上楼去，蹲在浴缸里无声地哭，流水的冲刷也带不走你的耻辱，你一定要离开这里，永远都不再回来。

当初决绝地离去，你考上了二流大学最水的专业，但你去大学不是为了念书，而是为了钓凯子，彻底抛弃过去，你被那个残疾的舔狗富二代欣喜若狂地带去了他的家族聚会，在聚会上勾搭上了富二代的议员叔叔，你以为你一脚踏进了上流社会，可以永远抛弃小镇女孩灰色的过往，为此你可以忍受他阳痿，早泄，用各种工具在你身上发泄，给你拍摄下流视频，直到你真的蹬掉了原配，登堂入室，才明白之前他那些行为只是他变态性癖的冰山一角。

为什么哪怕回到了鸟不拉屎的故乡，你也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你呢？可能是你的精神状况并没有缓解多少，看来药量不能随便减。

回去的路上，你看见炭火餐厅的灯还亮着，反正凯罗尔也不介意一天见你两回，你调转方向盘，再度开了过去。

晚上生意惨淡，吧台空无一人，你和凯罗尔边喝边闲聊。

「   凯罗尔，我要是想在这里常住下去，是不是还是找份工作好一点，哪怕不是全职，一天只上几小时班的那种？我的医生建议我还是应该有一些社会化的活动，不然我更会胡思乱想……」

凯罗尔若有所思，神情严肃：「   娜塔莉……如果你暂时不缺钱，最好还是在家里呆着，无聊了就来找我，我不仅不建议你去工作，我甚至不太希望你到处走动。如果你感觉好一点了，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啥都别想，就好好过日子。」

「   为什么？我知道这里经济不好，其实我也没想过做什么事业，就，哪怕那种加油站收银员的工作也行，我就想保持一下社会化，这里有这么糟糕吗？」   你不解，其实你真的很不想离开凯罗尔，仅仅是找回了昔日闺蜜几天，你心里也已经好受多了，有人可以说说话的感觉真好。

「   镇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稍微有点能力的人家都早就居家搬迁了，剩下来那些跑不掉的，这些年真的是，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些年死了很多人！有七八个！全都是无头案子，一个都没破！我们这儿一点都不安全！」

「   什么？死了七八个人？你说什么案子破不了，所以，那些还不是自然死亡？」   你非常震惊，你以为自己父母双亡，丹尼斯一家的殒命，已经是极端不幸的个例，没想到还有那么多人死于非命。

「   你以前那个男友，卢卡斯，你还记得吗？死了。」   凯罗尔在你目瞪口呆的神情里继续说：「   他大学也去了外地，也就是寒暑假会回来，他大三那一年夏天吧，回来了一次，和咱们当时几个其他的同学来我这个餐厅聚会来着，我还在工作时间跟他们喝了一杯，被老板骂了一顿，结果他就在路上出事了。」

「   他的尸体是第二天在大路上发现的，就像被人大剌剌扔在那里一样，头没了。被什么不太锋利的金属砍了七八下才砍断的，头到现在没找回来。」

「   他是第一个死的，再后来，陆陆续续又死了六个人。」   凯罗尔报出了几个在你记忆中的名字，「这些不都是咱们学校当年的风云人物嘛，你知道的，打篮球的，长得帅的那几个，咱们都认识，他们也都是卢卡斯的好朋友。有的一直在镇上，忽然有一天就失踪了，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尸体，有的和卢卡斯一样，假期回来的时候被杀的，而且全都没有头！头都被砍了，也都没找到！」

「而且，那几个的尸体都是在郊外和一些犄角旮旯，废弃厂房之类没人去的地方找到的，找到的时候腐烂程度都很高，而且抛尸地点都不是凶杀地点，凶手一点线索也没留下。」

「哇，那时候咱们镇子真的叫一个人心惶惶，因为大家彼此都认识嘛，要是有什么连环杀手，肯定也都是大家认识的人，一想到有连环杀手不声不响藏了这么多年，哪有人睡得着觉！而且受害的都是年轻帅气的男孩子，所以大家都说那个连环杀手是个男同性恋。那个老山姆，你认得对不，是个老gay，他就是人们的首要怀疑对象！那时候大家天天在他家门口围堵他，差点揪出来直接私刑处死了！但是警察搜了个里里外外都说不是他。」

你既害怕，又听得入迷，既然是个专门狩猎年轻男孩的变态杀手，你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那，那他就真的一点线索都没留下么？」

凯罗尔道：「   坏就坏在那些尸体发现的时候腐烂程度都很高了，提取不到什么有用的DNA。你要知道镇上的男的都很害怕，生怕哪天自己被先奸后杀，头还被变态带走泡在福尔马林里，你知道的，就像那些恐怖电影一样，他们先是互相随机检查手机，看看有没有手机里有可疑的男同照片，还有人组队下了废弃矿山探险，说很可能杀手就藏在矿山里，因为恐怖片都这么演的，有人发现矿井里有几坨干掉的屎，非说是杀手留下的，带去警局逼着警长化验，被警长大骂一顿……反正是折腾了好几年，一无所获。」

你害怕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笑出了声，忽然想起，「哎，你说七八个人，是不是还有第八个？」

凯罗尔一拍桌子：「   就是这第八个，不符合杀手的杀人习惯！因为是个老男人！你也认识，就是咱们学校那个喜欢盯着女生屁股看的体育老师迪亚哥！」

你僵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当年由于你爸违法卖禁药，你不仅没有报警，就连对你最好的闺蜜，你也守口如瓶，只字未提你被迪亚哥性侵的事情，所以她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恩怨，只是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八卦：

「   哇，那个迪亚哥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戈麦斯警长彻底疯了，你也知道我们镇子的警察向来渎职受贿磨洋工，没一个好人，可这回轮到他自己的哥哥了。据说尸体惨不忍睹，除了头没了，整个骨盆都被砸了个稀烂，像是重锤把整个下体都砸扁了，肠子全爆了出来，而且两只手也被砸烂了，简直就像被大象踩踏过一样，那天路过看到的人全吐了。」

「   有人说，是同一个连环杀手干的，因为头没了，有人说这作案手法根本不是一个人，可能是跟迪亚哥有什么私仇，故意砍头嫁祸给之前一个杀手，总之，戈麦斯警官带人把整个镇子，郊区，   矿山，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线索。」

凯罗尔叹了口气，说这些年的凶杀案，导致很多因为软弱而不肯变通的人也吓坏了，鼓起勇气离开了镇子，人口再度雕零了一波，如今的红山镇常驻人口可能只剩下了几十个人，成为了注定要从地图上消失的死城。

你回到家，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说服凯罗尔收下你一笔钱，带着母亲和儿子永远离开这里，和你一起，去南方找个地方安家，重新开始，你们也可以互相照应，只不过你目前的精神状况非常差，时常白日恍惚，晚上又从恶梦中惊醒，手脚抽筋，你暂时无法如此有行动力地去做这件事，你打算再在老宅里茍上一个月，就去找凯罗尔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