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初歇,山岚未散。
古松掩映的山道上,佘雁声广袖生风,缓步走在前头。白朔错开半步跟随,身侧并肩走着换了身青衫的沈君州。
那弟子袍原是备给初入门童子的,穿在身形颀长的沈君州身上,袖口短了两寸不止,露出两截瘦硬的腕骨。他浑不在意,双手拢在袖中,一面随着二人拾级而上,一面仰头打量着穿云蔽日的奇峰飞阁。
行至前峰演武坪,视野豁然开阔。
场内剑气如虹,霜刃交错间,数十名白衣弟子正列阵演练。领剑之人立于阵前,身形挺拔,剑势大开大合。
白朔眼角一扫,脚下差点绊住,险些失声叫出来,被佘雁声一道眼刀子喝住。
那是陆长泽,没记错的话,十年前他因苦研《绝情决》,最后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一个早该化作冢中枯骨的人,正活生生站在台上,意气风发地领着弟子晨练。
活见鬼了!
沈君州却瞧得入迷,他初上仙山,被眼前这等排山倒海的剑阵震慑,便乘着清风,负着手,津津有味地看着场中翻飞的剑影,装模作样理了理青袍的广袖。
“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啊。”
他更往前踱了两步,见坪边立着两名抱剑看守的白衣弟子,神色端方,便将对方作了引路仙翁,拢起袖子,文绉绉作了一大揖:“仙家剑法果然有浩然之气,小生初登宝地,不知哪位仙长愿不吝赐教一二?”
离得近的一名弟子收了势,嗤笑出声:“打哪来的凡胎?”
另一人长剑入鞘,拿眼角斜睨着沈君州:“连剑柄都没摸过,也敢来这无垢山论剑?”
“穷酸腐儒,”有人搭腔,“多看两眼便真拿自己当内行了。”
被当众折辱,沈君州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皮微微泛红,却未曾退缩,将脊梁挺直,从容收回手,正色道:“小生虽不通武修,却读过几卷圣贤书。子曰‘君子不器,理在其中’。仙长即便剑通造化,亦当修心自省,何必出言相刺,辱没了自家山门的斯文风仪?”
“你——”为首那弟子眼神一沉,大掌已然按上剑柄。
一旁的白朔本就心神紧绷,见状冷笑一声,两步跨上前去,斜睨着那弟子按剑的手:“怎幺,陆师伯座下的人,如今连山下求学的读书人都容不得了?依我瞧,方才你那式‘寒江照影’,连村夫劈柴的沉稳都比不得,还真不配让沈兄多看上一眼。”
对方面色一沉,气焰上来:“你!白朔,你算个什幺东西,皮肉发痒直说,师兄这就拔剑给你刮骨醒神!”
“宋文,休得放肆!”
一声清冷的断喝从身后传来。
演武坪上的剑风停歇,数十名弟子纷纷归剑入鞘,退至两侧。
陆长泽缓步走下,他面容生得俊朗,却生了一双微挑的薄眼皮,瞧着格外清冷孤高。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提着剑越过众人,在佘雁声三步外站定。
“大清早便闻演武坪喧闹,原是师弟大驾光临。”
陆长泽拱手做足了姿态,言辞却夹枪带棒:“听闻师弟近来闭门苦修,想来剑道又长进了。愚兄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弟剑法粗陋,教外人看了笑话。师弟既有闲情巡视,何不下场拔剑,指点指点你这些师侄?”
话音落地,白朔眉头深锁。
画壁之内光阴错乱,眼下这情景明明白白是十年前。彼时陆长泽为夺掌门之位,便是这般对师尊步步紧逼的。如今身作画中虚影,说起话来依旧拿腔拿调,这鬼地方处处透着邪门,不宜节外生枝。
他上前小半步,刚想替师尊挡下这番阴阳怪气,肩膀已落下一只手。
佘雁声擡手按下徒弟的动作。
他负手而立,深邃的瑞凤眼定在陆长泽身上。山风穿林而过,拂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视线由陆长泽紧蹙的眉心一路滑至他按在剑格的手腕。
确是十年前。
无垢山历代难出其右的天才,亦是首个丧命于《绝情诀》的疯子。
昔年陆长泽坐化,满门上下皆道他是贪功冒进、走火入魔。如今这重画壁将十年前的景象原原本本搬了出来,甚至让他重新站在自己眼前发难,这绝不是巧合。
这人注定是要死的,但若只是任由他同当年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这趟画壁便算白来。
思及此处,目光愈发幽深。
风声停滞,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陆长泽压低了重心,拇指抵上剑格,剑刃滑出鞘口,所有弟子屏住呼吸,盯着佘雁声的右手,只等他拔剑应战。
佘雁声神色不惊,眼风虚晃,落在主峰偏殿前那方青石日晷上。
辰时三刻了。
昨夜在无相殿内闹到后半夜,早晨又弄了两回,阿璃狐身娇弱,性子也怯懦多思,变回人身本就羞窘,若是睁开眼瞧见周遭空空荡荡,怕是又要缩在被褥里胡思乱想了。
再者……这个时辰,她该饿了。
无垢山讲究辟谷清修,膳堂里除了辟谷丹便是凉泉,她是个凡人,吃不惯这些。
不知这画里仿出的膳堂,还有没有凡间弟子留下的白米?若没有,或许该去后山竹林里猎一只灵雉,褪了毛用文火煨一盅肉汤端过去呢?
陆长泽见他迟迟不语,只道他是心虚怯战,面上冷笑渐露,右手拇指将剑格又顶开一分。
“怎幺,师弟真要当着这许多弟子的面,连拔剑的胆魄都没了?”
这话好犀利,佘雁声悠悠转过目光,垂眸扫过那半截出鞘的利刃,语气平缓,听不出半点火气,依稀透出一丝漫不经心:“师兄气滞血凝,剑意已乱,强催心法,恐损根本。”
微顿片刻,眉心轻折,淡淡抛下一句:“好自为之。”
语毕,再不拿正眼瞧陆长泽,侧首掠过一旁犹自挺着胸脯的穷书生,对着呆若木鸡的白朔吩咐:“看紧他,莫让人打死了。”
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佘雁声广袖拂动,在数十名剑修惊愕莫名的目光里,竟转过身去,步履如风,朝后山膳堂的方向飘然行去,留下一干人等在风中张口结舌。
膳堂依山建在后峰翠竹林旁,一道挺拔的白影从林间穿出,推开掩了半扇的门扉。
瞧清来人面目,切到一半的春笋滚落下来,囫囵滚到案下。
“尊、尊长?!”
胖管事两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满面惊愕藏都藏不住。
灶下正添柴火的两个粗使杂役两股战战,慌忙起身作着长揖:“尊长万安……”
佘雁声垂眸环视,目光从房梁悬垂的风干鹿肉一路扫至水缸畔的青叶菜。
“灵雉从褪毛到煨烂,需多久?”
胖管事一愣,以为自己耳朵生了毛,战战兢兢地擡起半张胖脸,瞄着那截雪白的衣裾:“回……回尊长,灵雉骨韧,去血拔毛少说得两炷香,若要文火把汤煨透,需……需两个时辰。”
佘雁声眉心微敛。
两个时辰,日头已至正午。
“太慢。”男人收回目光,在黑魆魆的粮架上一扫,“取些米来。”
胖管事愣在原地:“取……取甚?”
“白米,熬粥。”
满屋杂役面面相觑,疑心是自己撞了客,胖管事手忙脚乱从米仓里捧出一斗未去胚芽的精米,铁锅架在青砖灶上,淘净的白米下了锅,凉泉添了七分满。
佘雁声侧身立在灶旁,望见灶火燃得不旺,随即擡指,指尖腾起一豆幽蓝火苗。
胖管事眼尖,张开双臂就往灶台扑,口中连连叫唤:“使不得,尊长手下留情!这是生铁锅,您这三昧真火一燎,这台面都得化成铁水了,用凡火……凡火慢慢熬便是!”
佘雁声垂眸望了望,颇觉有理,将掌心的真火散去,低低嗯了一声。
不多时,锅中泉水渐滚,米粒翻腾碰撞,扑出一阵阵清甜水汽。
佘雁声伫立白雾之中,静观半晌,冷不防开腔:“可有糖?”
胖管事不敢多问,忙不迭从碗柜深处捧出一只陶罐,掀开盖子:“有的,只有山下运来的黄糖……”
罐底卧着几块深褐粗糖,卖相颇为寒酸。
佘雁声垂眼瞭过便罢,探手入袖,摸出一只羊脂白玉细颈瓶。指尖挑飞封蜡,将盈润黏稠的甜液倾入沸锅之中。
胖管事低眉顺眼偷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北海雪峰上几十年才结出一两的“金蜂浆”,内门长老开炉炼制九转金丹尚且舍不得多滴半滴的灵物,眼下就这幺被大半瓶倒进了一锅白粥里。
他喉咙干咽了两下,抿着嘴,不敢再乱瞟。
木勺顺时针搅了数圈,白粥渐稠,泛起玉脂般的光泽。佘雁声取下一只食盒,盛了满满一小砂盅,将盖子扣实。
提盒入手,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路过门槛时,佘雁声脚步轻顿,侧目扫了一眼满头虚汗的胖管事:“今日之事,不必多言。”
“弟子明白!弟子绝不敢多嘴半句!”胖管事点头如捣蒜。
佘雁声这才挑帘而出,步履从容地踏上林道,身影很快隐入晨雾之中,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灶房内,胖管事与几名火工道人面面相觑,抹去额头虚汗,管事吞吐着憋出一句:“……快去洗洗那口铁锅,刮下来的锅巴……说不定都能延寿十年。”
殿门推开,山岚止于门槛。
无相殿内四壁高阔,深处青纱软帐低垂,遮掩了内里一榻春色。
佘雁声将提盒搁在小几上,折身步向榻边,擡手挑起帐幔。暧昧的暖香扑面而来,他瞧见薄被下隆起一弯娇小轮廓。
姜璃将自己藏在被子里,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在外头,两颊红如涂脂,红唇微微抿着,正睁着一双水蒙蒙的杏眼,无措又慌乱,眼睫起起落落,愣是不敢瞧他。
佘雁声心下纳罕,侧身落座榻沿,大掌递出,托起那滚烫的香腮,低问:“阿璃,这是怎幺了?”
姜璃目光躲闪,贝齿磕着唇不肯出声,将被子裹得更紧,捏着被角的手抖着,脸颊愈憋愈红,真拿他当作了什幺吃人的山魁水怪,避之唯恐不及。
佘雁声顿觉好笑,不管不顾探手便去掀那被角。姜璃惊呼出声,遮掩不及,锦被从削肩滑落,露出底下香艳四溢的撩人春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