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鹣鲽重欢

高墙悬楼内,烟丝袅袅,秋风四起,竹幕青绢帐‘噼啪’作响,吵的人睡不安稳,轻帷深垂,男子似梦似醒,眼眸未睁,半倚在床榻髤漆木雕花凭几上,

阮咸琴靠在怀里,男子神色淡漠,指尖抚弦,琴弦被指尖勾出杂乱无章的音律来,正如他惴惴心绪

男子平复心绪,用指腹强捺住琴弦,侧耳倾听着座屏另一侧,声线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几时聊完的,聊了哪些,他概不知,许久未睁的一双眼睛,此时缓缓擡起眼皮,神色冷峻

目光如钉般钉在跪在面前的小厮身上,小厮战战兢兢,知晓自己犯了错,身心打颤,

大颗冷汗顺着额角,滚到地板上,浸深了身前的一片地砖,一面磕头,一面认错

待他磕的头破血流,高堂上慵然男子才缓缓启唇

“元安你跟随我许久了?”

元安见公子终于发话,擡起头,血水顺着眉尖,融进眼球里,不安道

“大郎君,奴自打记事起便随着大郎君!一刻也不敢做出忤逆您的事项来,这次是奴不好,将事情处理的不妥当,大郎君再给奴一次机会罢!”

王稚自小养成了一个性子,倘若身边的人,犯了错,哪怕小错,他是一刻也容不下的,平日里他待身边人一贯心好,即便身边仆役起了贪念,私下里昧一两件昂贵物什,只要不出一定额度,他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稚儿时心情好时,他甚至闭起门来,端坐在楼阁上撒几百贯钱,对于寻常百姓,铜钱是异常稀有的,

可对于他们门阀贵公子来说,百贯铜钱最不值钱,撒钱于他而言,算是一桩趣事,可也纵的有些刁仆,主意大了起来

若有仆役将他吩咐的一桩小事,办的不尽他意,他轻则挨打,重则发卖,其中道理,源于一桩陈年旧事,

这件事具与女子有关,自那桩旧事后,王稚越发眼里容不得下人发错,到了令人胆寒地步

“元安,你自小是个伶俐的,我是看重你的,跟在我身边这幺多年,你应最是了解我心思的一名忠仆,可谁让你擅作主张,将书房暗格打开的?又让夫人瞧见”

元安畏惧,是他疏忽大意,这几日夫人不住府中,他想起大郎君暗格中,珍贵物什,

便将王稚书房暗格打开,好好整顿一番,将暗格中字画,书信一应物品尽数,放置于园林中晒日头,防患于未然,怕那些物什起霉菌子

建康城不比长安城,常有梅雨,气候湿润,人尚且发霉,字画书籍不拿出来透透气,自然生一股子霉,

偏撞在了夫人回府这日,他偏就拿出来晒了,夫人原已走进前堂了,可眼瞧夫人站堂前踌躇有些时候,巧见大郎君又昏睡过去

地上又跪着那名娈童,夫人打眼瞧了一眼,让人好生照顾大郎君,便将娈童带往东园,途径园子,撞上了从书房搬东西的元安

元安撞上夫人的时候,手上正展开一副绢本长卷绘图,题字——沈卿行春图,

画上一副,女子长眉入鬓,秋水眸,秋波盈盈,香肩半漏,栩栩如生一副美人巫山云雨图,足见,作画人技艺十分精湛,炉火纯青,巧夺天工

画上栩栩如生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沈昭君本尊,沈昭君眼尖,一眼揪住那副春画,

元安来不及躲藏,手中卷轴一把被沈昭君夺去,慌忙中元安扑腾跪在地上

沈昭君只敢把卷轴展开一半,已足够香艳,脸色涨红,愠怒道

“谁作的!”

元安只跪着,不敢言语,一颗心脏砰砰直跳,鼓胀到耳道,鼓的他脑子发懵发胀,见夫人誓不罢休,又不敢欺瞒主上

“回……回夫人的话,是……是郎君……作的”

头顶传来绢锦撕裂声,美人春图瞬间化作一堆灰烬,赤条条的绢布纸张,被沈昭君扔在元安面前,元安发怵,哀道

“夫人莫气!这画作大郎君一直放置暗格,从不叫人瞧见,只是偶尔命奴拿出来晒晒,这……这画作也是郎君偶尔聊以慰藉的心血,夫人别怪大郎君”

沈昭君自诩从小心胸宽阔,虽不纵情,也偶尔看一两幅春图、念三四句不堪入耳的艳诗,但不代表,别人可以肆意妄为将她当做春宫图,宣泄对象

这与她自小识得的礼教大相径庭,她只怕这画作不是王稚一人看的,这画若是一直放置暗格,

她恐怕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私下里被王稚这般消遣的,墨迹很有年头了,见年月,已经过去几年,园中摊开了许多字画,她径直往过走

元安不等她发话,起身直接拦在夫人面前,他死也不会让夫人再靠近那些幸存的画作了,比起沈昭君,他更怕王稚

元安虽拦在跟前,她一把便可推开,或一脚踹开,但这个距离,足够让她看清那些物什,

十副里头,九副是她赤身裸体的春图,上面大大小小分布着液斑,剩下几幅还添着未着色的白描人像

一直跟在身后的那男子,突然发话了

“将军……这画作若真是王郎君所作,那真是吓人,王郎君私下里对着将军这般浪荡,只怕素日里一贯的君子做派,是在将军跟前装的,想来……王郎君心机深不可测,藏的这般深”

“住口!你个男倡也配置喙我家大郎君!若不是我家主人心慈,你还见不到我家夫人!”

元安护主心切,顾不得尊卑有别,顾不得昭君在场,他只念目下要守好这些字画,要护住主人尊严

男人缩着身子,不敢出声

王稚私下里何种人,沈昭君自然知晓,只她竟不知道,王稚对她的情愫已这般地步,着实惊骇,

她唇瓣微微发抖,只怕自己早是王稚陷阱里的鸟儿,昭君更加害怕,这桩姻缘怕不是王稚算计来的

只因,画上年份,可追溯至惠帝九年,那年她才十四,正是和王稚别离后那年,还有一些尺牍记载着她随军作战的痕迹,和亲友密切往来的痕迹,

包括她玉茗堂里,那些江湖男子的画像和他们的尺牍,自打衣冠南渡,王稚便一步步接近,自己初时,只觉巧合,不曾多思多虑,又再与陆询谈婚论嫁之际,贸然出了厌胜之术

想来自己算计过很多,不曾想自己也被人算计着,一夜情缘,可王稚为何情深至此?他到底有何图谋?

我有何可让他图谋的?沈昭君越想越心凉,她这些日子被蒙蔽了心,只怕她这位新婚丈夫,比她想的更有城府心机

当下,她还有桩要紧事处理,便是这个贸然来访的男子,这人她是记得的,处理起来,很是棘手,亏他千里迢迢从太原郡过来,原是为了沈昭君这辈子最恨的人

那个人害了吴兴沈氏,害了外祖家,为了那个人自私自利的爱情,沈、孔两族死了五个男人、三个女人,这是后话

王稚睡的极不安稳,仆役将后院里所见所闻全然告知,他听完后,纹丝不动,此时静待时机,他侯着昭君,越大的事,王稚越安定,

他还半梦半醒时,沈昭君便带野汉子过来了,竟不是去了东园,而是回到西园前堂了

元安急匆匆赶来,办事很聪明,不待他发话,便背着他,安置于另一侧座屏里,他疼的很,只听他们密切商议一半,

随即又疼晕过去,待醒来时,也听不清昭君说着何事,又不知多久,昭君带野汉子走了,他郁郁寡欢已好些时日,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

他身子伤着了,想着她总会念着夫妻一场,先过来瞧瞧自己身子可大好,回来后也只匆匆嘱咐了下人一句,便带着那个野汉子跑了,敛起眼泪,王稚便起身收拾元安

“你倒是心诚,下去拿了你买卖文券,让牙子打发了”

元安见状,苦苦哀求,乱世中,寻常人家宁做豪族奴,也不甘做乱世自在人,只因,活命比自由更稀有,出了这座坞堡便是饥一顿,饱一顿光景,命好点的,可以被高门选中,陪侍主人,命苦的便被鞑虏屠杀

“你真是狠心,元安好歹侍奉你许久,因他没能护住你的画,便要发卖了,画是我撕裂的,想怪罪便怪罪我罢,苛责一个忠仆,会让你尽失人心,日后,谁还尽心尽力为你做事”

沈昭君何时过来的,主仆二人皆是一惊,王稚见她责备自己,不是怨她,只这些时日的心酸,化作泪珠含在眼珠后头,她终于肯与自己讲话了

“卿卿……你终于肯理我啦”

沈昭君不接话茬,只撂下一句

“得饶人处且饶人,元安也是一心为你,况你还需贴心人照顾,元安又是个尽心的,尚且留着”

元安知晓自己有救了,夫人发话,郎君一向又最听夫人的话,便转向昭君,频频顿首,嘴里感激涕零说着忠心为主的话来

王稚咬紧下唇,直到唇肉泛白,便趁她不备,整个人从凭几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砖上

沈昭君眼疾手快,此时心中再介怀方才园中目睹的一切,也不会不顾人安危,几乎下意识冲过去,将王稚从地上扶起来,

谁知,王稚便用臂膀,牢牢锁住她脖颈,任凭沈昭君挣脱,也挣脱不了,王稚哪还顾得了,自己伤势,只想此刻化作永远,和她黏在一起,半月有余,不碰她,这一下碰到日思夜想的人,身子又情热

“卿卿,为夫好疼,已经疼了半月有余了,夫人搬回来睡罢”

沈昭君侧过头,不让他的淡色唇瓣贴上来,王稚的吻落在她唇角,虽然没得逞,但他已知足,心头乌云,拨云见日,痴望着她,

只要她肯回来睡,和自己亲近,闹多大别扭,王稚心中也有法子让她回心转意,至于那个贸然而来的野汉子,他得找个日头尽快打发了,免得夜长梦多

沈昭君想起园子里那些艳画,想起他往日床上做派,真怕他死在自己身上,

她记着王稚书房里,关于自己玉茗堂部下的尺牍,要从今日开始,时刻注意王稚一举一动了,倒想知道王稚所求何物

“我晚上回西园睡,叫人把我东西搬回去”

王稚神采奕奕,凤眸里透出快意,将俊美容颜,贴在她眼前,试图用美色蛊惑她,

心中埋怨自己今日穿的多了,应该穿那件青色透纱大袍,内穿藕粉色中衣,衬的他面色好,又爽利,

那套衣裳他偶然穿过一次,王稚记得那次,他穿着俏,撑着竹蒿,立在小船上,为昭君采朝露制茶,

沈昭君从外归来,途径荷花池时,多看了撑船独立于荷花中央的王稚一眼,那时王稚便身着一套藕荷色长衫,外披青绿色透纱大氅。

王稚身量颀长挺拔,身上青色透着藕荷粉,衬的他格外玉树临风,秀雅俊逸,于是昭君便坐在兰亭里,目睹着王稚采朝露的一举一动,候了他半刻,

王稚撑着一叶莲舟,被她直勾勾地望红了耳根,心猿意马,一晃神,险些落水,好在他反应极快,稳住了脚下船身,才让自己不在昭君面前出丑,

待他从一众荷花莲子中脱颖而出,昭君又主动伸手将他从摇摇欲翻的船板上,捞上来,两人回到水阁里缠绵了许久,

王稚贯会抓她眼力,知晓她喜好,从那日后,那套藕色青衣便时时被他拿出来穿,再梳两缕飘逸细长过膝青丝,垂于身前,更惹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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