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汉子跪在地上,沈昭君狎了一口温酒,神色自若,踞坐在榻上,撑着脑袋,注视着男人,心中有了定数,若有所思道
“找我何事?我记着每年,派人给你们寄过钱了,足矣你们在村镇里过活了”
男人规规矩矩着,不敢吭声,踌躇片刻,才支支吾吾道
“是……将军说的是,如今家中又多了一张嘴吃饭,家中长辈要把我卖了,供兄嫂和侄儿吃饭,兄嫂不肯,执意要留下我,我见侄儿可怜,便一意孤行要走,兄嫂见留我不得,便写了这封信,给我表明了去处,辗转各处,便到了将军这里”
语毕,男人偷偷看了一眼沈昭君脸色,过去多年,他心中还是怵她,但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沈昭君怔住了,蹙起弯眉,不爽快道
“又生了?他们过得倒自在,告诉他们,我月奉只那些,养不了多一张嘴,让他们自寻法子养孩子,府中养将士尚且费力,只能挤出碎银子寄给他们,至于你,我这里留不得”
男人见她不念旧情,跪着用膝盖骨磨在地砖上,往前磨蹭几步,跪在她脚尖前一步距离,苦求着
“嫂嫂说将军最是宅心仁厚,不会见死不救,念在往日情分……”
“情分?我同你们何来的情分?”
沈昭君介怀道,那人真当她这里是义舍了,况这男子真留在身边,还不定落下何些把柄,正欲言,不小心瞥见一处人影儿,对着跪在脚前的男子,做出噤声动作
往那人影走去,沈昭君正要拿住他,不曾想,那人影突然自己窜出来,对着她慌慌忙忙行礼
“元安?你不在房里照顾大郎君,来这作甚?”
“回夫人话,郎君身子十分不快,腿上肿起好大一块青紫血肉,心中念着夫人,为何还不快快回房歇息,怕夫人审讯劳累身子,便叫奴来瞧瞧,奴见夫人与客人正说着,便知不能叨扰夫人,免得让大郎君知晓;误了夫人正事,又责备奴,但又不能不将郎君嘱托的话带到,奴便在一旁侯着,想着夫人问话后,再叨扰夫人与客人”
这番话说的周到,沈昭君带着一丝疑虑,瞧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元安,心中复盘方才二人对话,细细想了一番,说的不是暴漏重要信息的东西,才放心道
“你何时来的?知道了些什幺?”
元安作辑,垂首道
“回夫人,奴方才到,只听到客人求夫人收留那些话”
沈昭君也不想为难他,便随口打发了他,待元安走远,回首对着地上男人说道
“去厢房”
已过子时,红烛晃荡,王稚倚在铺好的床榻上,罗衣半露,手上捧着一册左传,眼睛盯着紧紧闭着的厚重槅子木漆门,从他擦完身子,梳洗毕,便候在房里了,本想今晚好好伺候夫人,又被野男人绊住了脚
漆门咯吱一声,只见元安快步来
王稚困倦的一双凤眸,懒懒的往元安身后睨了一眼,说道
“夫人呢?可曾听到些什幺?”
元安一早便被王稚安排着,跟着他们,起初,元安藏的好,不易被昭君发觉,听得又清又准,
戌时高悬月色,如白昼光,将他身影彻底暴露,想着,此时回去不好向大郎君交待,便尾随着夫人和那男子,远远瞧着,眼看着他们进了客卧
又委身至客卧,这次他学聪明了,选了一个好位置蹲守窃壁,隔着挂帘风窗,将身子藏得严实,整个耳廓,密不透风贴在冰裂式样的窗纸上,这次听得格外仔细详尽
王稚用心听他说着,所见所闻,然则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元安,去倒杯茶来与我”
元安奉来一蛊上好茶来,置于床榻案几上,王稚端起重重茶碗,端详起滚烫茶沫,探进半截指腹,满意哂笑起来
霎时,沉甸甸的茶器已经狠狠砸向了元安,包扎好的额角,又被血瘀浸透,热烘烘的茶水,将元安右脸,撑鼓起透明水疱,王稚盛怒道
“你竟敢诓骗我!你瞧着夫人为你求情,我不敢处置你了?”
元安急出眼泪,匍匐在地,声音颤抖
“回郎君,是夫人让奴这般告知的,夫人聪明,两次都将奴发现了,第二次将奴捉进房里,奴知晓再也瞒不下去了,眼睁睁看着夫人要生郎君的气,奴向夫人再三求情,夫人害怕郎君又发卖奴,让奴在郎君跟前有交代,便计较着一番话,让奴在您跟前说与,夫人还说,若是郎君不信,只管让郎君去找她,别罚奴”
王稚气恼,冷着话
“你方才为何不说?”
元安不敢瞧他,声音发颤
“郎君眼明心透,奴要是方才说了,便是忤逆了夫人,要是不说,便是违背了主人,奴跟随主人多年,知晓主人心透,一语便可猜破奴的话,所以心想依夫人所说……”
王稚压下心中火气,沉声道
“夫人发现你后?可否问过别的?”
元安知晓他在问哪些,大概是往日大郎君为了得到夫人做的些事情罢;回答道
“大郎君放心,夫人一句话也不多问,只交代了奴几句话,便放奴走了”
王稚又凝了他半刻,心中留意,才道
“元安你道我为何一直留你在身边莫?因你不蠢笨,有眼色识时务,夫人若日后找你问话,你捡紧要的说,你知哪些紧要,哪些不紧要罢?”
“回郎君,奴自然知晓,请郎君放心”
王稚归躺于床榻上,闭目养神,又道
“夫人可说何时回房?”
元安这才记起,这件头等大事,喉结上下滑动几番,有些难为情
“郎君,夫人说今夜不回主屋,要和那野汉子,宿在……在厢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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