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楼空跑一趟,幸而他做了两手准备,几日来陆陆续续打探消息,一个顾淮,一个下三滥的玩意儿,竟敢打主意到沈昭君身上
天南带着人,此时正拦在他车舆前,天南向王稚行了军礼,朗声道
“王侍郎恕罪,麾下不能放您去海生家,若有要事,等校尉回府会说与您”
王稚知道眼前这个参军是沈昭君心腹,让元安耐心劝道:“天南女郎,大郎君只是迎夫人回家,为何兵戈相见?”
论身份地位,天南确实不能对着王稚亮出兵器,只是沈昭君交代的事情,她闻如军令,势必不能让事情出现差池
王稚不想与沈昭君手下为敌,可瞧沈昭君这派头,是执意要为了一个不入流的贱人,同他决裂了
忍下心中怒火,王稚冷喝道:“若夫人真心疼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与我好说便是,我心宽,自然眼里容他,让他进府就是,何必劳烦夫人遮遮掩掩?参军将这话带给夫人罢!”
以为拦着,王稚就不敢动手了,他心想那个叫海生的贱人,已命人守在他家,倘若他真敢现身,不出一刻钟,便被乱箭射成刺猬了,若真敢有那个胆量进校尉府,他王稚有的办法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烂骨头
天南应声道,可迟迟不让路,执意要阻拦王稚一行人
两方僵持不下,王稚见这天南是个硬骨头,不好恩威并施,只好负气离开
沈昭君带着人,来到一处城外山林,海生跪在她面前,恳求道:“沈校尉,我母亲病入膏肓,妹妹年幼,可不可以放过她们?求求您!让王侍郎高擡贵手!”
自春楼逃走,二人去了一趟海生宅邸,那小院破破烂烂,但收拾的井井有条,一名老妇颤颤巍巍站在炉灶旁烧火熬药,一名少女抱着鸡蹲在墙角喂食
而院子外,暗处草丛中,埋伏着王稚的人,只一眼沈昭君便瞧出不对来,带着海生绕过城楼,跑到郊外一处小树林
她本意想将王稚的人支开,但怕惊到老妇与小女孩,只能先带着海生离开,找机会再回去一趟,让王稚把人撤走
扶起他,沈昭君掏出一方锦帕递过去
“我不会伤及无辜,你放心便是,他也不会,你在这好生呆着,我去去就回”
海生攥着她的锦帕,心情难以平静,只会一个劲道谢道谢
“多谢校尉”
一眨眼功夫,沈昭君的身影便消失无踪,只留下几名部曲同他在这处小树林
今日校尉府寂无声息,内寝无人,王稚不知去哪儿,据天南所说,王稚正应留在府中候着她,等个说法
来到海生家门口,沈昭君一眼锁住那道熟悉身影,天南正与琅琊王氏的部曲交谈,来人见到她,毕恭毕敬道“夫人!属下奉命在此,还望夫人海涵!”
沈昭君递给天南一个眼色,天南便心领神会挡在小院门前
“大郎君交代你们撤回去”
琅琊王氏的部曲面面相觑,似乎无人相信,他们受了命,要带着海生尸首面会主人,空手而归不好交差
意识到他们的犹豫,沈昭君拿出自己的令牌,交给领头人道:“拿我令牌回去,要你们交差,用这个”
见他们在心中衡量,沈昭君继续道:“若王侍郎处罚你们,有我顶着,你们不必吃苦头,快些撤退。若是耽误了我的事,我不会放过王稚,把这话转告王侍郎,相信他心中有数”
琅琊王氏的部曲接下令牌,行了礼纷纷离开
沈昭君命天南带着人去接海生,等她要离去时,海生在院外叫住了她
“校尉进屋喝杯茶罢。”
海生身后站着小女孩,胆怯又好奇地望着她,海生用身子护住小姑娘,不让她向院外跑去
沈昭君点点头,二人一齐走进蔽塞的茅屋中,只见那名老妇人正在缝补衣服,见儿子带着陌生人,喜笑颜开道:“这位女郎是?”
海生瞧了瞧她,欲言又止,沈昭君接过话说:“雇主”
她还真是实诚,海生这样想的
小女孩奉来家中唯一茶碗,给她泡来一杯,沈昭君盯着茶碗中淡如清水的几片零星碎叶,不动神色,一饮而尽
这茅屋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太久不上战场,她忘了这世间还有人食不果腹的可怜人
海生见她不甚嫌弃,红着脸道:“我家穷,没什幺可招待的,你若饿了,我去街上买吃食回来”
“不了,你出来,我有话说”
沈昭君在前,他在后,院子很小,两步便到
只见她从怀里拿出几贯钱,塞在他手里,叮嘱道:“这是你应得的,明日我会派人再送来”
她还想再说些话,可觉得无话可说,正要离开,小女孩突然拽住她衣角道:“大姊姊你是我大兄的心上人吗?”
海生见妹妹如此无礼,赶紧拉走她,红着脸伸出手,将妹妹的小嘴巴捂住,让她不要乱讲话得罪人
沈昭君蹲下身笑得温柔,看着她道:“我是你大兄的雇主,你日后的衣食住行,都要从我这儿得,你喜欢吃什幺?我明日让人送些给你?”
小女孩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她,又看看兄长,小心翼翼开口道:“我想吃蜜饯,饴糖!”
“可以!”
海生心怀感激道:“多谢沈校尉”
沈昭君让天南去街市买了精致吃食,专送过来,几人围坐一起,说了很多话
原来海生的父亲是名兵卒,年轻时随军上战场,在海生妹妹幼年时不幸身故
海生便成了这个家最大的顶梁柱,为了养活一家人,别人不愿做的脏活累活,海生独挑大梁,任劳任怨
不幸的是母亲前年病重,妹妹也要到了及笄年龄,他想给母亲治病,给妹妹筹备嫁妆
天意弄人,一名世家子在他做活之地发现他,将他买下来带回家,再被送进春楼,他这一路都是被人算计好的
危险,但是可以得一大笔钱,能解决他们一家温饱,能救母亲
作为将军,沈昭君感同身受,她手下千军万马,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做的事就是为了让躲在太原郡,苟且偷生的数万人重见天日,回到吴兴县与家人重聚,
父亲不知,母亲不知,这天大的事,只有她和天南地北知
好几日,王稚还不曾来与她对峙,这件事,沈昭君便搁置下来
海生和她几乎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王稚不知所踪,她也并未将王稚放在心上
荆州城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传她与王稚不合的闲言碎语,越来越盛,日子越来越长
这正是沈昭君想要看到的结果,若不牺牲,如何钓出大鱼
过了数月有余,至今日,一封尺牍从会稽送来,上书云:
家嫂尊鉴:
璞玉顿首再拜
自别数月,音信杳,想家嫂远赴荆州,小妹甚慰远念,兄长自荆州而来,初到会稽时,悲痛万分,闻其所以,妹所不忍睹也,望家嫂远赴会稽尊见,小妹不胜感激,兄长亦不胜欢喜
今墨此作,一念家嫂,二念兄长,以解兄嫂之嫌隙,天气变化无常,望家嫂保重身体,小妹以此奉问
璞玉顿首再拜
自春楼回,闻言沈昭君一席话,王稚收拾行装,带着部曲,浩浩荡荡去了会稽找王璞玉,他是肝肠寸断的伤心人,身边无人可说衷肠话
他想到了在会稽修道的小妹,王璞玉是第一个知晓他爱慕沈昭君的人
许是同病相怜,小妹能开解他心结,他也在赌气,赌沈昭君是否放弃那个男倡,寻他回去
数月过去,沈昭君心中只有公务,连他这个人都快忘了!
留在荆州的人,给他传信,将近况一五一十说与他知
他在会稽急的团团转,欲哭无泪,他想回去,又怕撞破他们苟且
他宁肯自己吃下哑巴亏,也不想看见心上人与别的男人睡在他们那张床上共度良宵
他当然可以杀海生,可沈昭君护着那贱人,护的很紧,荆州的人无从下手,何况还有沈昭仪那句威胁
他见夫人为了一个男人,如此对他,心如刀割
待他无法忍受时,便让妹妹给沈昭君传去尺牍
王璞玉早就想给家嫂传去信,可王稚不肯,她一面修道,一面还要开解他,实在心力交瘁
王稚在会稽度过数月,躲在母亲专给妹妹修道用的道观里,闭门不出,对月以表愁容哀思
今日道观存思,王稚无趣正要上山采药炼丹,可走到半山腰,元安急匆匆赶过来,气喘吁吁说:“大郎君!大郎君!夫人……夫人来会稽了!”
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他像只受惊的乌龟缩回壳
王稚换了衣袍,坐在道观外的兰亭,元安去到山下,沈昭君有了踪迹,元安自会禀报他
等到鸟兽散,天气速变,相见的人还不见踪影,王稚干脆不坐肩舆,徒步前往山脚寻找
走了一会儿,元安突然跑来,禀告道:“夫人!到了!”
王稚撩起袍子,大步流星走进道观,命道童将大门紧闭
一柱香,道观的大门被人敲的震天作响
王璞玉见躲在内室的哥哥,疑惑道:“哥哥你为何躲起来,你一直想念嫂嫂,来了又不见?你这般作为,嫂嫂可会不耐烦?”
内室安静如常,王稚靠在门后,屏息凝神,他怕见了沈昭君,自己又按捺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轻而易举谅解她,重蹈覆辙,让自己陷入折磨中
他本不是爱哭的人,素日里哭有真有假,有想让她心疼的哭,也有真心痛到极致的哭
他是讲原则之人,可一碰她,他就没有原则可言了
与他而言,沈昭君身边那些男人,他从不放在眼里,
可海生不同,因他见到那个海生画像,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敌人,太像了,和陆询有太像了
负气的由头,就是因海生太像陆询了,即便找个替代品,她也要找陆询那个模子的
他到底想杀海生是因何故,王稚细想后,觉得两者皆有
便是连陆询的替代品,在她心中,也比他王稚重要莫……
这颗钉子扎在他心里,时时刻刻折磨他
会稽寻他,肯定也是为了那个叫海生的贱人求情,让自己不要杀那个下三滥的贱人!他才不见!
即便他想她想的发疯,想的肝肠寸断,夜不能寐,想的郁郁寡欢
外头传来脚步声,让王稚魂牵梦萦的声音传来
王稚躲在内室,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寒暄着
……
头顶莲花冠,手持麈柄,素黄飘逸朴素道袍,粉雕玉琢的面庞,单薄瘦弱的身子,眉宇间与王稚神似极了
这是沈昭君第二次见王璞玉,她细想一下,还是尊称她玉清女冠
王璞玉热络道:“嫂嫂唤我玉清罢”
这道观是曹妙馥专为王璞玉建造,供她修道用的,沈昭君知晓,王璞玉在南渡前,潜心修道,一向深入简处,姑嫂二人并不相熟
王稚也不大爱提起自己这个小妹,沈昭君也不曾过问
今见王璞玉,她倒不知如何与小姑寒暄了,论道法,她也不爱,只能被王璞玉带入
“想来这是与嫂嫂第三次相见”
沈昭君认真回想,大婚一面,今日一面,总计两面,何来三面
“玉清这话叫我糊涂了”
王璞玉喜欢家嫂,初面时,便觉亲切,索性放下道士身份,又变回过去那个率真的王璞玉
“嫂嫂见过小妹我,只是年久,嫂嫂记不得了,当年,我独个儿跑到你身旁,拽着你的马首,哭着央求嫂嫂替我……那个亡故的太子煜收尸……当时你见到我,显然很是诧异,况且那时逢乱,夜太黑,嫂嫂记不清我的容貌也情有可原”
沈昭君恍若隔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萧疏的女道士,不可置信将当初那个哭哭滴滴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二人很快坠入密不可分的情谊中,显然忘了此次出来的目的
王稚躲在里头,眼睁睁瞧着她们聊的眉飞色舞,显然没把他放在心上
王璞玉还是那个王璞玉,根本不靠谱
沈昭君跟着王璞玉游山涉水,将道观里里外外认了个遍
“嫂嫂为何不问起哥哥?”
王璞玉憋不住,率先开口道
沈昭君没想那幺多,想着人都来了,早晚提起此事都一样,不用着急
“他若急,这时就忍不住出来与我对峙了”
看出沈昭君对哥哥的情谊,王璞玉决定将那件事告知沈昭君,略心疼道:
“嫂嫂可知哥哥心意?曾经哥哥与父亲母亲大闹了一场?嫂嫂可知?哥哥可同嫂嫂说过此事?”
沈昭君脸上闪过犹疑神色,半晌道:“何事?”
王璞玉猜出几分来,哥哥不说,肯定觉得这事儿不光彩,在家嫂面前没面子,怕家嫂骂哥哥没用罢
为了心上人做到这种地步,王璞玉心中还是十分敬佩她这个哥哥
那年隆冬大雪,大寒节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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