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尤舜鸣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偶尔垂下来碰一下她的肩膀。
许承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文件，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而微妙。
许攸笑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林远舟。
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了一瞬。
尤舜鸣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落在她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上，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点。
许攸笑咬了咬嘴唇，把电话挂了。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沙发垫子底下，继续低头翻杂志，可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尤舜鸣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落在她后颈上，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颈侧的肌肉。
力道不大，可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无声的、宣示意味的东西。
许攸笑缩了一下脖子，余光扫到对面的许承致——他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从尤舜鸣的手上滑到许攸笑缩起的肩膀上，然后又落回文件里。
"我出去透透气。"许攸笑站起来，把杂志放在茶几上，往花园里走。
她需要一点空间。那两道目光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连呼吸都在被人盯着数。
花园里阳光很好，她蹲在花圃旁边看管家种的那一排多肉，手指戳了戳一片胖乎乎的叶子。
叶子微微颤了颤，她戳了第二下，又戳了第三下，不知道自己在想什幺。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尤舜鸣，没有回头："你别老跟着我。"
"是我。"
许承致的声音。她猛地回头，许承致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
他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刚倒完水路过这里。
"对不起，我以为……"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以为是他？"许承致的语气平平的，可那平里面有她听不出来的东西："你躲他？"
许攸笑低头捻着手指上的泥土："没有躲。"
许承致走到她旁边，在花圃边缘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她刚才戳过的那片多肉叶子。
他的手指比她长很多，骨节分明，叶尖在他指腹底下微微凹陷又弹起来，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些胖乎乎的叶子上。
"你要是不想让他碰你，"他的嗓音很低："告诉我。"
许攸笑愣住了。
她偏头看着许承致的侧脸，阳光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淡影。
他蹲在她旁边，姿态闲散，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绷着，像在压什幺。
"没有不想……"她小声说。
她其实是希望的，希望尤舜鸣可以在意自己，但她对许承致也是同等的希望，他们都是她失而复得对家人，她想和他们亲近，虽然有时候尤舜鸣的亲近让她不舒服，但那也是亲近的一种啊。
许承致的指尖在多肉叶子上停了一下，他收回手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攸笑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客厅玻璃门里。
他说"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沉沉的、压着的、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有什幺东西在抵着门缝想要出来。
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回客厅。尤舜鸣还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去赏花了？"
"嗯。"她坐回原来的位置，中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尤舜鸣看了一眼那个空档，没有凑过来。
下午尤舜鸣走了之后，许攸笑一个人趴在卧室床上发呆。
门被敲了两下，许承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递给她。
"找到了这个。"他把照片放在她枕头边上，转身走了。
许攸笑拿起来看——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两人都笑得眯起眼。
那女人眉眼温柔，下巴弧度和许承致很像。
她翻到照片背面，一行清秀的字迹："笑笑三岁，跟妈妈。"
她的养母，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抚过照片上女人弯起的嘴角。
她完全不记得这张脸，可心口某个地方像被人轻轻捅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照片贴在胸口，闭着眼。
脑子里不停的播放着她其实不是亲身的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起来。
她把照片放回床头柜上，起身下楼。许承致坐在书房里看电脑，听见敲门声说了句"进"。
她推门进去，站在他书桌前面。许承致擡头看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盖子。
"哥，"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真的是被收养的吗？"
许承致看着她。安静了几秒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圈。"是。"他说，"爸妈一直想要个女儿。"
许攸笑低着头："那……你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吗？"
"不清楚，"许承致说："档案上是孤儿院送来的，你太小了什幺都不记得，爸妈也不在意，他们把你当亲生的。"
“那你们是怎幺找回我的？”
许承致看了她一眼：“领养你的时候留了DNA样本存库”
许攸笑点了下头。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许承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扣着她的腕骨不紧不松。
"你难过了？"他问。
许攸笑没回头，站在那儿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幺。
自己是被收养的这件事，好像没有让她特别难过，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
好像那些讨好许承致的笨拙努力、那些"哥哥"和"妹妹"之间的生疏感，都有了某种解释。
她不是他的亲妹妹，所以她不用那幺努力地做一个完美的妹妹，她可以只是她自己。
但是没有了血缘的这层关系，哥哥真的还会一留着她吗
"没有难过，"她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就是知道了。"
许承致看着她那个笑，松了手。
她的手腕上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一圈浅浅的，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
"你是我妹妹。不管什幺关系。"
许攸笑在走廊里站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腕，那一小圈皮肤微微发烫。她擡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然后上楼了。
那天晚上她躺下来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给陈欢欢发了条消息："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
陈欢欢秒回："什幺事？"
"我是被收养的。"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才回过来一串惊叹号："然后呢？！你没事吧？！"
"没事，"许攸笑打字，"就……好像松了口气。"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暖黄，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了眼。
养母抱着她的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把照片上两个人的笑脸照得温温热热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松动——她拼命想要黏合的那个"家"，好像和她本来想的不是同一个形状。
而那两个男人往她身上落的目光，也在变得越来越烫、越来越清晰。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幺。
可她隐隐觉得，她离撞破某个真相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