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家族的季度家宴,历来设在霍家名下最顶级的柏悦酒店顶层宴会厅。
璀璨的巨型水晶吊灯投下冷硬而奢华的光芒,悠扬的大提琴曲在觥筹交错间流淌。长达十米的法式长餐桌旁,坐满了霍家的旁支长辈和集团的几位核心元老。
陆念被安排在餐桌中段、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高领长袖真丝连衣裙,裙摆长及脚踝,是霍岑出门前亲自从衣帽间里挑出来的。这身衣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丝锁骨都没漏,却因为真丝极其贴合肌肤的质感,反倒勾勒出少女纤细柔韧的腰线。
“念念今年大四了,马上就要毕业了吧?”
坐在对面的霍家姑妈放下手里的红茶杯,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的笑容看似亲切,眼神却透着长辈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念握着餐叉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应了一句:“是的,姑妈。”
“你爸妈这趟环球旅行,少说也要大半年。他们心大,做长辈的却不能不替你操心。”姑妈叹了口气,状似无奈,随后话锋一转,笑眯眯地指了指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年轻男人,“这位是沈家的二公子,沈浩。刚从英国读完商科硕士回来,比你大三岁。你们年轻人年纪相仿,今天正好借着家宴,多交流交流。”
此话一出,餐桌周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陆念擡起头,对上了那个叫沈浩的男人的视线。沈浩长得还算周正,穿着一身定制西装,但看着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评估商品般的估价意味。
霍家和沈家最近有个不大不小的地皮合作案。姑妈这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在霍家这群长辈眼里,她陆念这个没有霍家血缘、亲生母亲又只顾着自己享乐的“继女”,最大的价值,就是趁着年轻漂亮,随便找个门当户对的二世祖嫁出去,算是替霍家做点边角料的联姻贡献。
被人当众像件礼物一样推销,陆念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悄悄攥紧了手机。屏幕暗着,几个小时前,她给远在欧洲的母亲发了一条微信,说自己快毕业了,有点迷茫。可直到现在,母亲除了让助理例行公事般地往她卡里打了一笔生活费,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所有人都在用钱打发她,都在急于把她这个麻烦甩出去。
没有人真正在意她想要什幺,也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陆小姐学的是艺术?”沈浩端起酒杯,看似彬彬有礼地搭话,“我平时对现当代艺术也很感兴趣,陆小姐平时喜欢去哪里看展?如果周末有空,不知道有没有荣幸……”
“她没空。”
一道冷沉、没有丝毫温度的嗓音,突然从长桌的最首端传来。
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刚才还热闹寒暄的餐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念的心尖猛地一颤,顺着声音看过去。
霍岑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正装,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黑眸,正越过十几米的距离,穿过长桌上的鲜花与烛台,阴鸷地定格在陆念的脸上。
他一直在冷眼旁观。
从姑妈开口试探,到沈浩像打量猎物一样看着她,霍岑始终转动着手里的红酒杯,一言不发。他像是一个残忍的旁观者,冷漠地看着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看着她认清自己在这个家族里被随意摆弄的低贱地位。
直到此刻,陆念眼底泛起那层绝望而委屈的水光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霍岑啊……”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有些发怵这位手腕铁血的新任家主,但还是硬着头皮打圆场,“念念毕竟大了,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沈家这孩子一表人才……”
“我说了,她没空。”
霍岑将手里的高脚杯搁在桌面上。水晶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而压抑的“咔哒”声。
他微微往后靠向椅背,下颌骨紧绷,视线却依然如同实质般死死钉在陆念身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强势与暴戾:
“她的毕业作品还差得很远,这几个月的周末,她都得在家里,由我亲自辅导。至于交朋友——”
霍岑的目光终于慢条斯理地转向了坐在对面的沈浩。那一眼,冰冷、轻蔑,带着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恐怖威压,吓得沈浩握着酒杯的手当即抖了一下,差点把红酒洒在衬衫上。
“我们霍家养的人,眼光没那幺低。”
这句话一出,沈浩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反驳。姑妈更是尴尬地闭上了嘴,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念低下头,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明明应该觉得难堪,觉得被霍岑当众羞辱了。可是,当霍岑极其霸道地打断这场可笑的相亲,当他用那种极度护食的姿态向所有人宣告“她是我的人,轮不到你们来安排”时……陆念那颗一直悬在半空、失重发寒的心,却可耻地落了地。
全世界都在抛弃她,试图把她推得远远的。
只有他,哪怕是用最变态、最专制的手段,也要死死拽着她,把她锁在自己身边。
“陆念。”
霍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擡起头,看着我。”
陆念咬着唇,缓缓擡起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她看到霍岑随手扯松了领带,站起身,迈着修长的腿,一步步从长桌首端,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