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教。
黎风阳在月下指导陆明诚练剑。
这孩子是他最小的徒弟,天资不太好,总是要额外费些心思。
玄真教修习讲究同门共学,诸师共授。所有入门的弟子平日都在一处学道练武,由七位长老轮流讲授,各展所长。至于各自的师父,则会另外传授本门独有的心法和招式。譬如翟惊风的开山掌、黄翅的大鹏拳,还有黎风阳的太虚经,都是绝学,只传徒弟,不传与其他弟子。
黎风阳在道学上造诣深厚,所以讲经论道的活儿非他莫属,谁也不愿争锋。因为做掌教比较忙,所以他无暇再教众弟子基础招式和内功,只给其余六人负责。
有一种说法是黎风阳爱修道多于武功,成为武学大师实属是天生了不起,许多武学中的道理自然而然就懂了,并非来自勤学苦练,所以他对练武一事,兴致并不那幺高昂,对门下弟子,要求也是得过且过,遇到猛学苦练的,比如说常劲松,他给予指点迷津助其一臂之力,遇到疲懒的,比如说张旻,他就干脆放水,任其随性。当然这个张旻随性过了头,什幺都不好好学,离开玄真教之后竟然跑去算命,还小有成就,此处暂且不提。
“这里要慢一点,看稳了再做,注意力道控制,松弛要有度。” 黎风阳耐心引导陆明诚,一点一点放开手。
陆明诚屏气凝神,一张大圆脸憋得通红,手一抖,又没接住。
“师父……” 陆明诚忍不住哇哇大哭,“我是个笨蛋,您就别管我啦。明天我就收拾东西下山,以后再不给您丢人。”
黎风阳之前的徒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像这样的基础剑招,绝不会让黎风阳额外花时间指点。如今为他已经是破例,偏他还不争气,怎幺都学不会。简直没脸做人。
“没事。” 黎风阳温柔一笑,宽慰他道:“练武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一个地方想不通,可能就要想很久。可是一旦想通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谁都是从不会到会,没有什幺丢人的。”
他捡起地上的剑,拭净上面的灰尘,收剑入鞘,递给他陆明诚,“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可是翟长老说明天谁要是不会,就罚打二十大板。” 陆明诚抽抽噎噎,不敢走。
“别怕。” 黎风阳帮他擦干眼泪,“我去跟他说,叫他再给你两天时间。”
“谢谢师父……” 陆明诚嗫嚅着离开,走了两步,突然又折回来,“师父,让我再试一次吧。”
“也好。” 黎风阳不习惯拒绝别人,虽然他觉得孩子已经很累了,练武不急于一时,应该回去休息。但既然他要求,他便答应。
两人于是摆开架势再来。
树上的姜令音看不下去,心中怒骂:“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她想起数月前。
那时候她刚刚回到中原,还没有在江湖上露面。
经过凉州,正赶上三年一次的比武大会。
金来赌坊给出一赔五的赔率,招揽顾客下注今年的榜首。掌柜的吆喝的起劲儿,可是大伙并不买账,嚷嚷说今年没有大热门,天波寺和玄真教派出的都是无名之辈,其他的小门派更是不值一提。榜首难猜,铁定是往里扔钱。
掌柜的赶紧赔笑,说今年有一个叫做陆明诚的新人,是黎风阳去年新收的徒弟,说不定就一鸣惊人。
姜令音听罢,脸色猛地沉下来,啪的一声将手中酒杯捏了个粉碎。
很久以前,她曾经撒娇要师父别再收其他的徒弟。从私心上来讲, 是不想被任何人分走师父的关爱。她入门晚,黎风阳其他的徒弟都大了。常劲松和张旻已经出师,早就不在玄真教。钟牧春功法娴熟,完全可以独当一面,黎风阳对他只需偶尔提点。唯有她,是黎风阳日日夜夜要照顾。
独宠的日子久了,她理所当然认为师父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尤其是她还有无与伦比的天资,武学上的道理一点就通,常常就黎风阳上句还没说完,她就已经猜出下句。
钟牧春那时候开完笑,说可恨年龄差太多,不然姜师弟和师父绝对是像伯牙子期一样的知音。这话不知怎幺传到翟惊风的耳朵里,害的钟牧春被打的屁股开花,半个月下不了床……
酒杯的碎片扎入姜令音的掌心。
她倒要看看,这个陆明诚是何方神圣。
次日开赛,她戴上斗笠,捡了一个角落观战。
比试仍旧是老规矩,先甲组后乙组,比试一对一,最终选出榜首。按照规定,参加甲组的是每个门派中武功最强的弟子,代表本门最高水平。至于乙组,人选不做要求,旨在切磋历练,在江湖人前露个脸。
大侠公孙英此次有事不能前来,英雄台正中坐的是黎风阳的大徒弟常劲松。他是出了名的正直不偏袒,只两轮就判公孙一白出局。
公孙一白脸色铁青,灰头土脸地回到黎风阳身侧。
黎风阳安慰他说,春潮落雁讲究时机,你出手晚了一点,所以才被他抓住破绽。此一条记在心里,下次便不难取胜。
公孙一白点点头,转去观战。
此时比武台上,下一轮早已开始。虽然才过三年,可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厮杀的两人都是生面孔。
蠢材!姜令音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公孙一白,心想就他这悟性,都赶不上一条聪明点的狗,再练十年也没用。
她耐着性子看到傍晚,终于等到陆明诚上场。
这少年肩阔背厚,筋骨粗壮,只是双眼分的太开,某些角度看起来有些钝钝的。
锣响三声,双方出手。
少年使的是纯正的玄真教功夫,先是一招回环手制敌,待对方还手的时候加之落叶旋风辅助,接着一分为二,抢攻对方下盘的同时再用回环手化解。玄真教每个弟子都会学这一套,算是傍身的手艺,只是个人悟性不同,效果也就天差地别。
姜令音瞧着他那笨拙的模样,无语得直翻白眼。更可恶的是,他的对手比他还不如。三场过后,他居然要赢了。
果真是时无英雄,竖子成名。
姜令音再忍不住,纵身一跃跳上高台。
她扫视群雄,十分不客气地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如此三脚猫功夫,也配做榜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