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绝望

张武特佳(1v2)
张武特佳(1v2)
已完结 差不多小姐925

猩红眼底不断渗出血泪,血珠顺着下颌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落在零零的脸颊上。

刺骨的低温还在持续掠夺室内的暖意。

零零浑身冻得僵硬,连擡手的力气都被寒意抽干,她心底生出一种错觉,如果此刻伸出手,手就会立刻被寒气封冻。

明明刚才还可以忍受,可时间越是流逝,寒冷便越是肆无忌惮地啃噬躯体,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在眼前凝成团团白雾,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冻结成冰。

血滴落在皮肤上带着微热的触感,却如千斤重一般,一下下捶压在她的心上。零零使出浑身的力气,从他的怀抱里微微擡起头,瞳孔骤然紧缩。

哥哥的双眼蒙着浓重的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她这才恍然明白,那些滴落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液体,全是从他眼眸中流淌出来的鲜血。

震惊攫住了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擡眼望向四周,周围正以近乎诡异的速度彻底改头换面。墙壁、床沿、地面,处处复上一层厚厚的冰霜,整间屋子早已被冰封笼罩。

难怪寒意来得这幺汹涌凛冽,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被寒气封冻住肺腑。

陈弃也察觉到鲜血滴落在她的脸上,他怔怔擡起手,替她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声音发虚,又带着些惶惶不安,低声反复呢喃:“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别害怕,我还是哥哥,我还是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别害怕好吗?”

对上零零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眸,心底猛地一揪。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的模样一定很恐怖,一股难堪的怯懦涌了上来,既渴望把她紧紧护回怀里隔绝严寒,又生怕这副狼狈狰狞的样貌会令她心生畏惧。

几番挣扎,他才慌忙探过身子,想要再次将她拢回怀中。

零零却猛地回过神,勉强避开他收拢过来的手臂,满眼焦灼慌乱,声音被冻得不停发颤:“血?哥哥,你的眼睛为什幺在流血?你受伤了吗?告诉我啊,哥哥!”

“是因为我吗……?”

绝望感一瞬间再次攫住了零零。

她手足无措,心底刚刚燃起那一点微弱求生的希望,又一次被现实狠狠碾碎。为什幺苦难永无休止,为什幺命运总要接二连三地折磨他们,就不能有片刻的安稳吗?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分不清是心里的悲伤,还是严寒刺激出来的。

陈弃的视线蒙着一层血红,可依旧能清晰看见她满眼的焦灼与担忧。

两个身陷绝境的人,就这样狼狈地相互依偎,拼尽自己仅剩的一切去安抚对方。

来到这片诡异之地以后,残酷的磨难接踵而至,仿佛被无形的诅咒缠身,他们拼尽全力寻觅出路,命运却次次事与愿违。

纷乱的念头在两人脑海盘旋,如果人生可以预知下一步的结局,世上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受尽苦难的人。繁衍、灾祸,无数毫无答案的因果盘旋在心间,可眼下,他们没有时间追寻这些缘由,只剩下迫在眉睫的死亡。

陈弃现在清晰的感知到,特能正在一点点耗空自己的身体,一股近乎濒死的倦怠席卷上来。一个消极的念头在心底滋生,就这样吧,就算结局是死亡,至少此刻他们还守在彼此身边。

两人就这幺双双从被褥里坐起身。

零零冻得手脚哆嗦,伸出手一遍一遍擦去他不断涌出的血泪,指尖止不住地发抖,语气混杂着恐惧、心疼,还有一丝无力的愤怒。

“是因为我吗?为什幺会这样……哥哥,为什幺擦不干净,你的眼睛一直在流血。你说说话好不好……是我的错吗?是不是因为我,我们才要被冰封在这里?”

她一边擦拭,一边还要躲闪陈弃想要抱紧她的手臂。刚才心底生出的所有期许,在绝境面前全部化作泡沫消散。

难道他们就要像路上见到的那些被冰封的死尸一样,就此冻死在这里。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零零彻底被寒冷击溃了一部分理智,声音微弱又沙哑:“哥哥,没关系的,不要再动用你的力量了。就这样就好,就让零零留在这里,在你的怀里被冰封死去吧。没什幺大不了……”

“不可能!我绝不允许!你在胡说什幺!”

陈弃刚才心中也闪过同样的念头,可听见她亲口说出放弃的话语,那股想法又瞬间被强烈的抗拒撕碎。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好不容易才认定到这份攥在手心的爱,才确信这份爱是真的,凭什幺命运要一遍又一遍碾碎他仅存的奢望。心底翻涌着近乎自虐的怨愤,恨意冲着这漫天严寒、冲着这荒诞的境地疯狂滋长。

他恨自已为什幺那幺没用,恨自己连带着她逃离这里都做不到,恨自己空有特能,却挡不住刺骨到的温一寸寸啃噬她的身体。

凭什幺要死的是她,该死去的人应该是他!他早该死了!

对啊!

为什幺会让他活着!

他不甘心!他当然要活着,他还有没完成的事情!

什幺不可抗力,什幺命运!他不信!如果这个世界真有规定的法则,那他死而复生又是为了什幺?

既然他没有死,他的执念没有死,那零零就更不能死。

寒气还在四下肆虐,冰冷如同有形的野兽,疯狂往两人身上扑咬。

他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紊乱,眼底血泪还在不停往下淌,指节死死攥得发白,近乎嘶吼般在心底反复呐喊。

不许死,零零不许死。

谁也不能把她带走,就算是这吞噬一切的寒冰,也不行。

他不顾零零的躲闪抗拒,强硬地再度将她紧紧箍入怀中,拽过四散滑落的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寒霜已经悄悄凝在零零的脸颊。一股阴冷的力量钻进她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被寒冰裹挟,身体的器官仿佛正在被低温侵蚀,血液如同要被冻僵凝固。一行眼泪自眼角滚落,才刚划过脸颊,便瞬间凝结成细小冰晶,坠落在床面,短暂融化,又迅速冻住。

连说话都变成一种煎熬。

寒意席卷了她全部的感官,冷无孔不入,骨头缝里都泛着钻心的钝痛。她几乎快要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生机正在一点点从躯体里抽离。还能够开口说话,不过是大脑残存的本能在勉强驱使,其实早就没有多余的思绪。

每开口动一下,都要耗去巨大的气力,因为身体仿佛凝结了,她此刻浑身都在叫嚣着痛苦。

忍受这份严寒的过程实在太过难熬,而更让她心口绞痛的,是眼睁睁看着陈弃为了护着自己,不断透支再伤害他自己。

她不愿意再拖累他,不愿这场严寒将他也一并波及。她看不到活下去的出路,只希望这份折磨就此终止,只求他别再为了自己损耗下去。

她在他怀里微弱地挣扎,力气轻得如同蝶翼颤动,齿牙控制不住地打颤,破碎的字句混着冰冷的呵气,断断续续从唇间溢出来。

“别……别再管我了,哥哥……”

“这样太痛了……我撑不住了……就让我这样吧。”

“不要为了我再伤害自己了……求求你了……”

“哥哥……让我去死吧……”

“好冷……好冷……我实在受不了……”

“放开我好不好……”

她不想再拖累陈弃,拼尽残存的力气挣扎,自暴自弃地喃喃:“让我死吧……放开我……放开……哥……哥……”

那些放弃生命的话语传入陈弃耳中,他主观上拼命屏蔽,不肯接纳。

他一遍一遍重复,像是在安抚零零,更像是在逼迫自己坚守信念。

“不可以,不许这幺说。没事的,有我在,不会有事,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怀里零零挣扎的幅度一点点变小,身体的反应正在缓缓消退。

陈弃心底窜起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慌。他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不敢去确认结果,只能用尽全部力道死死箍住怀里的人,一遍又一遍,嗓音发颤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零零?零零?”

怀里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应。

刺骨的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恐惧撕碎了他的理智,他崩碎了,他仰头嘶吼,他脖颈与面部的青筋根根暴起,皮肤下的血管狰狞地突突跳动,眼底的血泪汹涌不绝,顺着下颌疯狂往下淌。

他浑身剧烈颤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颓兽,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眼前的现实,一遍一遍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怀中那具温热的躯体,正在一点一点,化作冰一样刺骨的寒凉。

“不…不可以!”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零零!你回来!回来!”

“回应我!快回应我!零零!”

“说话!你继续跟我说话啊!为什幺不说话了!”

“零零——!!”

“不要!我不要这样!”

“为什幺留我一个人!”

“为什幺不让我也去死!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啊!”

“全都毁掉!全都去死啊!!”

他不肯认,他不愿意!

他不甘心,凭什幺!凭什幺他拼尽一切,还是护不住自己唯一的爱。

极致的不甘、愧疚、偏执与绝望彻底撕碎了他的克制。

汹涌可怖的力量,从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砰——!

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震颤,屋内原本牢牢凝固的坚冰尽数崩裂,冰霜碎作细碎冰沙,四处沙沙作响,顺着地面缓缓消融,化作一滩滩冷水。

巨大的力量反噬重创了他,陈弃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浑身骨头都像是碎裂一般,仿佛实实在在经历过一场死亡。

刚才那股力量透支了他全部的特能,身体各处都在传来钝重的刺痛,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如同出了故障的机器,时不时卡顿、僵直。

他怔了许久,才小心翼翼、一点点把零零从自己怀里拉开一些。嘴角不断渗着鲜血,眼皮沉重得几乎擡不起来,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撑开双眼,神情木然呆滞,所有动作都很缓慢。

耳边全是嘈杂的嗡鸣,无数机器空转般的噪音在耳内盘旋。

他完全顾不上自己,双手止不住剧烈颤抖,视线牢牢锁在怀中闭着眼的零零身上。

零零体表那层寒冰,正一点一点消融,冰水冷丝丝顺着肌肤往下淌,被冰封住的躯体,慢慢恢复成本来的模样。

陈弃就这幺一瞬不瞬地盯着,呼吸放得极轻。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她的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紧接着,她的眼睫微微颤动,指尖也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有反应了。

这个认知撞进心底,巨大的狂喜混着后怕涌上来,他已经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一抹痴痴的、带着血泪的笑,慢慢浮现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已经被重创,发出来的声音像被钝电锯反复撕扯,沙哑破碎得吓人,他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可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杂音,他根本听不见自己究竟发出了多大声响。

“零零……零零!”

他顾不上耳鸣带来的眩晕,急忙俯下身,把耳朵紧紧贴在零零的胸口。听不见心跳清晰的咚咚声,但胸腔底下那微弱、真实的搏动,实实在在传到了他的耳骨上。

那颗心还在跳。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痴痴地笑着。

零零像是从一场无边无际、冻得骨头都发疼的噩梦里缓慢挣脱出来。意识一点点回笼的,再是四肢传来回暖之后酸酸软软的麻意,慢慢找回呼吸。她费力地深深吸进一口气,涣散的视线一点点收拢、对焦。

入目,就是陈弃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他安安静静贴着,一直在笑。

那一瞬间她恍惚,只觉得刚才漫天冰雪、刺骨严寒,会不会全部都只是一场噩梦。她扯起一抹虚弱疲惫的浅笑,气息微弱地轻声唤:“哥哥?”

没有得到回应。

她又费力擡了擡眼皮,视线往下落,才看清他的脸。

鲜血还在源源不断从他的双眼往外流淌,顺着颧骨往下淌,混着嘴角溢出的血,狼狈得触目惊心。

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梦。

刚刚的冰封、寒冷、死亡的绝望,全部真实发生过。

为了把她从冻死的结局里拉回来,眼前这个人透支了自己,变成了这副残破的模样。

刚才回暖带来的那点侥幸瞬间消散,沉甸甸的愧疚、心疼、后怕,一下子堵满她的胸口。她喉咙发紧,浑身还残留着严寒过后的酸软无力,就那幺静静望着低头伏在自己心口的陈弃,一时之间,连再次开口呼唤的勇气,都被压得很重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轻轻砸在他的发顶。

她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和浓重的哭腔,一点点开口:

“哥哥……你为什幺要这样……”

“哥哥……”

“都是零零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幺没用……不该害的你变成这样……”

见他依旧埋在自己胸口笑,零零伸出手,轻轻扶过他的脸。

心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泪水再次持续落下。

陈弃感受到掌心的触碰,猛地擡起头望向泪流满面的零零。他已经听不清自己的音量,破碎拉锯一样的嗓音艰难挤出来:“零零,你醒了……你没事,太好了。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我真的护住你了。”

零零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心口狠狠一揪,难以置信。从前清亮的嗓音,如今破碎成这样?!巨大的愧疚狠狠压住她。

“哥哥……你的声音……”

陈弃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体出了严重故障,可看见零零平安醒来,满屋寒冰全部消融,便觉得一切代价都值得。

不受控制的、有些呆滞傻笑的看着零零。

看着他这副模样,零零心中的自责几乎要将她压垮。那个模样好看、声音动听的哥哥,因为救自己,变成如今这般残破的样子。她终于控制不住,崩溃大哭。

“哥哥,你为什幺要做到这种地步,明明可以不要管我的,就让我死掉就好了。就让我去死啊……为什幺要这样,为什幺这一切都是真的?”

陈弃看得出来她深陷自责,脸上神色反倒满是无所谓,费力地开口,嗓音依旧残破不堪。

“零零,不要哭。我说过,我要保护你,我要好好爱你,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怎幺可能不管你,你又怎幺可以离开我,我不许你离开我,不许!这一切都不算什幺。只要你活着就好,我做什幺都无所谓,只要你不抛弃我,只要你不抛弃我……””嘈杂耳鸣之中,陈弃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词语。

零零泣不成声:“可是我好难过,我们能抵抗多久,你要保护我多久?!一直这样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零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用力将他紧紧抱住,凑到他的耳边,哭泣着,一遍遍诉说心中的悔恨。

“都是零零的错,全部都怪我……我该怎幺办,我对不起你,哥哥。”

就在这个时候,那扇被力量震得破损变形的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人影。

男人身形高挑挺拔,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一尘不染,和屋内狼藉潮湿、满地冰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气质清凛疏离,眉眼俊秀温润,却衬得皮肤白得近乎病态,眼底覆着一层深重不散的青翳,透着挥之不去的虚弱与阴郁。

他垂着眼,静静注视着床榻上相拥的两人,狭长的眼眸晦暗沉沉,喜怒不辨,说不清是漠然、审视,还是压在眼底的微愠。

沉寂了不知多久,薄唇才轻启,音色清冽平淡,听似随意轻唤,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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