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wyn

房间内大多以沉黑墨灰为主调，深色艺术摆件错落排布，却没有一点灯亮。

偌大的空间陷入浓稠的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落地窗外连绵不绝的城市霓虹，紫蓝红绿的光影泼洒而入，在冰冷的墙面流转，勾勒出诡谲又寂寥的轮廓。

黑皮真皮沙发上，男人斜倚而坐。他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衬衫，领口松垮敞开，露出线条冷硬的锁骨。

昏暗的霓虹光影落在他轮廓锋利的脸上，眉骨高挺，眼尾冷锐，额前碎发凌乱地垂落，平添几分破碎的病意。

白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小臂之上，纵横交错的刀痕一层叠着一层，蜿蜒蔓延至袖口边缘。温热的鲜血顺着肌肤蜿蜒而下，竟没有沾染一丝白衬衫，而是直径下流，晕染在沙发上。

他的眼眸空洞无神，定定凝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视线涣散，仿佛外界的繁华与他毫无干系，只是沉默地静坐，像在无声等待自身的血液一点点耗尽、生命缓缓凋零。

他忽然不耐地蹙紧眉峰，眉眼间翻涌着倦怠，呼吸却缓慢得近乎凝滞。脖颈微动，他垂眸看向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非但没有生出惧意，反倒像是嫌疼痛不够刺骨。

指尖握着一把短刀，毫不犹豫，又是一刀干脆利落地划开皮肉。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整条手臂，四肢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没有隐忍半分痛楚，反而仰头大口吸气，极致的痛感化作扭曲的快感，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又惊悚的笑容，在霓虹斑驳的暗光里，显得格外骇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轻缓的机械门锁声响打破了室内死寂。门外走进一位老者，满头银发蓬松凌乱，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皮肤布满岁月褶皱，手里抱着一台轻薄笔记本与一叠文件。

当目光落在沙发上自残的男人身上时，老者无奈地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疲惫：“Wyn，你非要这样消极沉沦下去吗？”

男人像是没有在意身后的动静，依旧沉浸在疼痛带来的病态快感里。他心底疯狂叫嚣着，伤口应该再深一些，伤势应该再重一点，就这样彻底死去，死去……

他粗重喘息着，对走到近前的老者置若罔闻，胸腔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整个人陷在极致的快感之中。

他缓缓擡眼，望向头顶悬挂的璀璨水晶吊灯，脸上露出近乎癫狂的笑容。

“你不能再这样持续伤害自己。人的身体持续损耗到临界程度，就会彻底枯竭衰败。纵然你有特能，也不该如此肆意作践。”

Darius对此类场景早已见惯，语气里却依旧压不住沉重。他一边说着，伸手握住Wyn那道还在渗血的伤臂，从白大褂内侧口袋取出一罐药剂，罐内装着细密的白色粉末。

他微微倾斜药罐，将粉末缓缓撒在纵横交错的伤口之上，粉末接触血肉的瞬间，丝丝缕缕的白雾自创面升腾而起。

这种药剂修复皮肉的痛楚，远比自残的刀割要剧烈百倍，仿佛身体内部正在强行撕裂旧伤，重新催生血肉，每一寸神经都在经受灼烧般的折磨。

Wyn却望着手臂上袅袅升腾的白雾，眼底泛起几分亢奋。他终于缓缓转动视线看向老者，嘴角咧开一抹扭曲的笑：“我早就跟过你，把这药给我就好。我也不想弄得满处是血，甚至很脏。”

Darius把药罐收回大褂口袋，没有接他这句疯言，眉宇间的忧虑愈发浓重：“频繁动用这种药剂，本身也在蚕食你的身体。Wyn，所有纠葛、恩怨都已经落幕，你应该向往更好的日子，试着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如今再也没有人能够胁迫、伤害你，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什幺还要不断摧残自己。”

Wyn脸上那股癫狂的笑意缓缓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过后的萎靡倦怠，神色沉静得近乎空洞，幽幽开口：“Darius，我一直都在活着啊！不过人生吗！我总得找点什幺，让身体真切感知到的活着。不然日复一日，剩下的生命只有无边的乏味。现在这件事对我来说，又怎幺不是一种生活方式？”

“伤害自己？生活方式？”

Darius那双深蓝色眼眸静静凝望着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带着几分无力的怨气，缓缓摇了摇头。

眼底盛满长者对晚辈的疼惜，眉头紧紧蹙起。可怀中那叠资料沉甸甸的，提醒着他此次来的真正目的。

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Wyn，这或许是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办法。他已经一百二十岁。如果不是Wyn给予机会，他根本无法投身于那些禁忌的实验与钻研。岁月只在他身上刻下皱纹，身体机能却依旧维持在近似常人的状态，这份苟活，全部源自眼前这个人。

他穷尽半生钻研不死的奥秘，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Wyn完成一切之后，一次次不顾一切的自我伤害。

Darius压下纷乱的心绪，指尖摩挲着怀中一叠整理完毕的资料。

当初接到指令，前去清理封存张武特佳区域，本是要遵照Wyn的意愿，将那片地界永久封禁，所有建筑、遗留计划全部抹平销毁。可就在系统启动制寒模式的瞬间，区域内部的警报忽然亮起。

起初他只觉得匪夷所思，认定这片死地不可能再有活口，本打算直接启动程序，做一轮彻底的清扫抹杀。

可进一步解析信号源之后，他才辨认出那是特能者的生命体征。他这才恍然记起那次从里面逃出去的人，那人的特能的确强横诡异，可探测器反馈回来，生命气息竟混杂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印记。

于是他暂停清扫指令，调动定点观测设备，把区域内探测到的生命信号、热成像画面、位置轨迹全部整理成册，以图文档案的形式汇总出来。

Darius将一叠薄薄的资料递到Wyn面前。

“张武特佳，那处你下令永久封存的区域，里面还有活人。”

Wyn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档案封面上，随手接了过来。他一页页翻看，起初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浏览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可看着看着，他浑身猛地一僵，像是当头一击，如同从浑浑噩噩的梦中突然惊醒，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情。

可这份光亮仅仅停留数秒，转瞬便被浓重的懊悔覆盖。接连更迭的情绪清清楚楚落在Darius眼中，老者心底悄然燃起一丝希望。哪怕这条路充满未知，哪怕有可能会出现无法预估的差错，可只要能看见Wyn生出一丝对世间的念想，一切便值得。他实在不愿再眼睁睁看着他日复一日，走向自我毁灭消沉下去。

档案上的画像映入眼帘。

Wyn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狠狠撬开，那些被繁杂琐事掩埋、被暂时存档搁置的经历，一股脑汹涌翻涌上来。

零零。

对啊，零零还被困在那里！

他怎幺把这件事忘了！

可转瞬，心底又掠过一丝漠然的疑惑——自己又为什幺一定要记起？

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如今，他还是想起来了。

他继续往下翻阅资料，视线骤然顿住。档案记录的生命信号，并不只有零零一人，还有第二道清晰的体征。

心底生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往昔的片段在脑海飞速回放，那些和零零，还有另一个人共处的一幕幕，重新变得鲜活清晰。

寒气已经在那片区域肆虐蔓延。如果零零没有足够特能护体，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零零死去，只是他忘记了而已。

他要过去，他要把零零带出来。

那是他的朋友。

随即，想起那时他亲口对零零说出离别时的话语，想起她疼哭流涕求着带她一起走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响。心口毫无预兆地猛烈抽痛起来，那痛感尖锐又古怪。他擡手，有些不可置信地覆在自己胸口，唇角慢慢扯出一抹奇异的笑。

他擡眼望向身前的Darius，声音带着一丝劫后重逢般的震颤：

“Darius，你可真是帮我找了件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