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屏住呼吸。
又过了片刻,路西恩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眼睛只睁开一道缝,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涣散的视线先掠过头顶的灯,随后落到卡珊德拉脸上,又慢慢移向旁边。
看见莉莉安的时候,他似乎愣了一下。
“……你怎幺在这里?”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莉莉安却一下高兴起来:“你醒了!”
卡珊德拉闭了闭眼。那一瞬间,她脸上始终紧绷着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一点。她没有像普通母亲那样抱住儿子,也没有流泪,只握住路西恩的手,低声道:“别说话。”
伊瑟尔已经重新检查水晶盏。方才几乎熄灭的咒纹此刻重新亮起了大半,他看得很久,忽然转过头:“再取一点莉莉安小姐的血。”
路西恩的目光骤然清醒了几分。
“不行。”
“七殿下——”
“她昨天已经被你们抽过血了。”
莉莉安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愣愣地看着他。
伊瑟尔却道:“刚才那一点令你的血核恢复了近三成。这是此前任何药剂都没有达到过的效果。”
卡珊德拉问:“再用呢?”
“应该还能恢复。”伊瑟尔停顿片刻,“只是这种办法未必最合适。”
“什幺意思?”
他从桌边拿起刚才盛过莉莉安血液的水晶瓶。瓶壁仍旧残留着一点浅红,底部的术式却已经开始慢慢熄灭。
“她的血离开身体以后,里面那股力量消散得很快。刚才取得以后立即送入七殿下体内,已经损失了一部分。若隔上一两个时辰,恐怕又会变得和普通血液差不多。”
卡珊德拉看着他:“所以?”
伊瑟尔没有立即回答。
莉莉安却已经猜到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刚刚扎过针的手臂,又看了看躺在榻上的路西恩:“如果不把血抽出来呢?”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伊瑟尔微微眯起眼:“什幺?”
“就是……”莉莉安说得有点犹豫,“如果他直接喝呢?”
路西恩皱起眉:“莉莉安。”
“德米安不是也这样吗?”她转头看他,“昨天他咬我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先把血抽出来。”
卡珊德拉眼神微微一变。
伊瑟尔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因为这句话出自一个孩子而轻视,反而重新看向水晶瓶,沉思片刻:“理论上当然可以。血液不经过器皿,不离开血脉,自然不会有损耗。对血族而言,这本来也是最直接的摄取方式。”
路西恩道:“不需要。”
莉莉安却问:“是不是会比刚才更有用?”
“很可能。”
“那就让他喝吧。”
这一次连卡珊德拉都真正看向了她。
莉莉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悄悄蜷起来:“怎幺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幺吗?”路西恩问。
“知道啊。”
“你不是很怕这个?”
莉莉安想起长廊里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果然一僵。她当然怕。德米安咬住她脖子的时候,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更讨厌那种自己怎幺挣扎都没办法让对方停下来的感觉。可眼前的人是路西恩。
昨天也是他让德米安松开的。
而且他刚才都快死掉了。
莉莉安想了一会儿,小声说:“你可以不要咬我的脖子。”
路西恩没有说话。
“手可以。”她伸出自己的手腕比划了一下,“这里也有血吧?”
伊瑟尔道:“当然。”
路西恩立刻冷冷看了他一眼。
伊瑟尔便不说话了。
莉莉安走到榻边。她其实仍然有点害怕,可越靠近越能看清路西恩现在的样子。他刚刚虽然醒了,脸上仍然没有多少血色,呼吸也很轻,连擡手似乎都嫌费力。她对这个哥哥原本只是模模糊糊的好感,到现在忽然又多了一点怜惜。
“你喝吧。”她说。
“我说了不用。”
“可是刚才我的血真的让你好起来了。”
“那已经够了。”
“伊瑟尔说没有完全好。”
“你什幺时候这幺听他的话了?”
莉莉安被问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伊瑟尔,又立刻转回来:“我没有听他的。我自己想的。”
路西恩盯着她看了很久,“为什幺?”
莉莉安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因为你是我哥哥呀。”
这一句话说得太自然,反倒让路西恩怔住了。
卡珊德拉也没有说话。
莉莉安根本没察觉有什幺不对。她只是觉得哥哥生病了,而自己的血碰巧可以救他,这件事好像没有那幺难决定。于是她又把手腕往前送了一点:“先喝一点……”
路西恩没有接。
“你不想好吗?”
“想。”
“那你为什幺不喝?”
路西恩似乎被她问得没办法,最后才低声道:“因为那是你的血。”
“我知道。”
“会疼。”
“我也知道。”
“那你还——”
“可是你昨天也帮我了,”莉莉安说,“而且我不想你死。”
路西恩彻底沉默下来。
卡珊德拉站在一旁,第一次没有插手。她只是看着两个孩子,眼神很深,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幺。
最后路西恩缓慢地擡起手,握住莉莉安的腕子。他手心仍旧很冷,力气也不大,几乎只是虚虚托着。莉莉安被碰到的一刻本能地缩了一下,他立刻松开。
“怕就算了。”
“没有算了。”莉莉安有点急,又把手递回去,“刚才只是你手太冰了。”
路西恩看了她一眼,这才重新握住。
犬齿刺破皮肤的那一瞬间,莉莉安还是疼得吸了一口气。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攥住裙摆,肩膀也绷紧了。路西恩察觉以后停了下来,擡眼看她。
“疼?”
“……有一点。”
“那就不喝了。”
“才一下。”
莉莉安反而不肯抽手。
路西恩像是第一次遇到这幺不讲道理的人,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很淡的无奈。最后,他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不过几口。
可效果比刚才明显得多。
路西恩身上那些残留的暗纹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苍白的嘴唇重新有了颜色,连原本虚弱得几乎抓不住她的手也渐渐恢复了力气。伊瑟尔猛地低头去看水晶盏,盏底所有咒纹竟在同一刻全部亮起,红光把整只杯壁都映得通透。
“陛下。”
他只叫了这一声。
卡珊德拉已经看见了。
她一贯冷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真正的动容。
“好了。”路西恩却先松了口。
莉莉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伤口只有两个很小的血点,正慢慢往外渗血。她还有点茫然:“你怎幺不喝了?”
“够了。”
伊瑟尔擡头:“还能再——”
“我说够了。”
这一次路西恩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
卡珊德拉没有反驳。她走近榻边,亲自把手覆在儿子额前,又摸了摸他的颈侧。体温已经回来了,呼吸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微弱。她静了很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今夜发生的事,未经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向外透露半句。”
医师和侍从齐声应下。
伊瑟尔却仍站在原地,看着莉莉安手腕上的血,又看向已经苏醒的路西恩。他眼中的神情与先前不同了。
不再只是好奇。更像是一个寻觅多年的人,终于发现了某种答案。
莉莉安并没有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路西恩从旁边取来干净的软布,握住她的手,替她把那两个还在往外渗血的小孔一点点擦净。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再弄疼她。莉莉安本来还觉得没什幺,被他这样郑重其事地捧着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已经不疼了。”她说。
路西恩没有擡头:“骗人。”
“真的。”
“刚才是谁疼得一直抓床单?”
莉莉安一下不说话了。
路西恩用软布在她腕间缠了两圈,最后打结的时候停了停,像是不太会做这种事。那个结歪歪扭扭的,实在谈不上好看。
莉莉安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有一点丑。”
路西恩擡眼看她。
她立刻补充:“但是我喜欢。”
路西恩怔了一下。
“为什幺?”
“因为是你包的呀。”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路西恩很久没有说话,只重新低下头,把那块松掉一点的软布仔细压好。
“莉莉安。”
“嗯?”
“以后不要因为我快死了,就什幺都答应。”
莉莉安愣愣地看着他:“可是我不想你死。”
路西恩的手指停在她腕间。
“那也不能这样。”
“为什幺?”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因为你也很重要。”
过了一会儿,她擡头问:“你现在真的好了?”
“好多了。”
“不会死了?”
路西恩顿了一下:“暂时不会。”
莉莉安立刻皱起眉:“什幺叫暂时?”
“就是——”
“不许说这种话。”
路西恩看她:“为什幺?”
“听起来很不吉利。”
“我不信——”
“那也不许。”
他沉默片刻,居然真的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莉莉安于是满意了一点。她低头看着手上那团缠得乱七八糟的白布,又偷偷看了一眼路西恩恢复血色的脸,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口血好像也没有那幺可怕。
她不知道的是,卡珊德拉仍然站在不远处。
王后看着他们,没有出声。
方才那一幕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一件事——困扰路西恩多年的血枯,或许第一次真正有了解法。
而这个解法,此刻正坐在他的床边,晃着两条腿,认真研究那块被包得很难看的纱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