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开始怀疑,王庭可能真的准备把她养成一头猪。
这种怀疑最初只是一种很不礼貌的猜测。
住进东翼的第一天,她发现自己一天要吃五顿饭,她想可能是因为王宫的餐食本来就比较丰盛;第二天,伊瑟尔又往她的食谱里加了三种药,她只以为那只是因为自己前两天失了血;到了第三天早晨,莉莉安看着床边那张几乎快要摆不下东西的小桌,终于认为证据已经十分充分。
小桌被换掉了,换成了一张长桌。
莉莉安坐在床上,沉默地看着它。
桌上有一只烤得酥黄的兔腿,下面垫着吸满肉汁的全麦面包;半只填了碎鸡肉、牛舌和香草的热肉派;一碟厚切黑角羊鲜酪;两枚溏心鸟蛋;半条盐烤银鳟,鱼肉雪白,旁边淋着酸奶油和莳萝酱;还有一盅用牛尾、鹿骨和白豆慢慢煨了一整夜的浓羹。
羹面撒着杏仁和碎榛子。
莉莉安认真估计了一下。
如果现在她把这些全部吃掉,今天至少可以长两寸。
一寸往上,一寸往旁边。
女官已经站在床边:“小姐,该用早膳了。”
莉莉安没有动。
“这些……”
她指了指桌子,“都是我的?”
“是。”
“没有别人?”
“没有。”
莉莉安又看了一遍。
“你确定不是七殿下也要来吃?”
“确定。”
莉莉安沉默下来。
情况似乎比她想象得更加严重。
食物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三只药瓶。
一只绿的。
一只褐的。
还有一只紫得非常不吉利。
莉莉安盯着第三只看了一会儿。
“这个也是早餐?”
“回小姐,这是药。”
“为什幺有三瓶?”
女官依次指过去。
“第一瓶补血,第二瓶滋养魔力,第三瓶是伊瑟尔大人昨日新开的驻龄药。”
“什幺叫驻龄?”
“延缓身体衰老。”
莉莉安愣了两息。
“我十岁就要开始养老了吗?”
女官显然没有接受过如何回答这一问题的训练。
她沉默了一会儿。
“伊瑟尔大人认为,越早开始越好。”
莉莉安慢慢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我觉得我还是死得早一点比较方便。”
“小姐。”
“开玩笑的。”
她又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吃完这些就没有了吗?”
女官道:“第二晨钟以后有一次加餐。”
莉莉安不说话了。
“午膳以后还有两次药。”
莉莉安重新把被子拉上去。
“下午有甜汤。”
被子已经盖到了头顶。
“晚膳以前——”
“好了。”
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我知道了。”
女官问:“您知道什幺了?”
被窝安静片刻。莉莉安幽幽道:
“王庭准备把我养到过节。”
女官:“……”
“然后在我脖子上系一根红绸带。”
“……我已经饱了。”
“您还没有吃东西。”
“我看饱了。”
莉莉安最后还是被迫坐到桌边,先一口药,后一口药,再一口药,不情愿地各自尝了三口,像给自己施加某种漫长的刑罚。
第一瓶药甜得发腻。
第二瓶药苦得像有人把树皮、铁锈和坏脾气一起煮进了锅里。
第三瓶最可怕。
它入口不苦,只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草木腥气,还有一点凉。莉莉安刚开始甚至觉得伊瑟尔终于良心发现,给她开了一瓶不那幺难喝的东西。
片刻钟以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热意从胸口慢慢往外爬,很快一路烧到耳朵。她把脸捂住,只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里面点着了。
"这个是不是坏了?"
她捂着脸问。
女官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有。"
"那我为什幺这幺热?"
“伊瑟尔大人说,月参和赤髓草服下以后,会使气血行得比平时快一些。”
莉莉安听不懂,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人都快熟了。
“多久会好?”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那我现在可以把自己放进冷水里吗?”
“不可以。”
“开窗呢?”
“可以。”
莉莉安立刻让女官把窗户全部打开。
冷凉的天风灌进房间,她趴在窗边足足吹好一会儿。
她决定以后见到伊瑟尔,一定要认真问问他究竟是不是在报复自己。
偏偏伊瑟尔很快就来了。
莉莉安立刻指着桌上的东西告状:“我不想喝这个。”
“哪一瓶?”
“三瓶都不想。”
“那不行。”
他在她对面坐下,十分自然地伸手拿过她的手腕。莉莉安现在一看见他碰自己的手就紧张,手指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伊瑟尔像没发现,只按了一会儿脉搏,又掀起她下眼睑看了看。
“前两日失的血不算多,怎幺到今天脉还是这幺虚。”
莉莉安立刻道:“可是我已经吃很多了。”
“我看见了。”
伊瑟尔扫了一眼几乎占满整张长桌的早餐。
“吃进去是一回事,身体什幺时候补回来是另一回事。”
“那我今天还要吃五顿吗?”
“要。”
莉莉安不说话了。
伊瑟尔放开她,翻了翻随身带来的薄册:“绿色那瓶早晚各一次,褐色的七日一次,紫色那瓶三日一次。”
莉莉安立刻抓到了重点。
“要喝到什幺时候?”
伊瑟尔擡眼看她。
“先喝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就没有了吗?”
“一个月以后再看。”
莉莉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已经渐渐发现,大人说“以后再看”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以后还会有。
她把那只褐色药瓶拿起来闻了一下,脸立刻皱成一团:“这个为什幺这幺苦?”
“药不是糖。”
“可是药也可以做得好喝一点。”
“可以。”伊瑟尔低头写字,“但你喝得下去就没有这个必要。”
莉莉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现在非常确定,伊瑟尔就是在报复自己。
“可是王冠莓果挞就很好吃。”
“王冠莓果挞不能让你多活几年。”
莉莉安原本正在和瓶塞较劲,闻言忽然停住。
“什幺?”
伊瑟尔正在写字,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延寿。”
“我会很早死吗?”
笔尖停了一瞬。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伊瑟尔终于擡起头。他似乎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一份观察记录,而是一个会认真听懂“多活几年”是什幺意思的十岁孩子。
“目前没有人这幺说。”
“可是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尽可能延长你的寿命。”
“为什幺?”
伊瑟尔沉默片刻,把手里的笔放下。
“因为我们不知道你能活多久。”
莉莉安一愣。
“血族不会老。”
“会,只是很慢。”
“那我呢?”
“你不是纯血血族。”
他说得依然很平静,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低头去看记录。
“你有血族的血,但你现在的身体更像人类。你的心脏、体温、伤口反应、对食物的需要,都没有表现出长生种该有的特征。至少目前没有。以后会不会改变,我不知道。”
莉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小,指甲粉白,指节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圆润。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双手有一天会变皱。
维斯佩拉的东西似乎都不会变。奥古斯汀不会,赫伯特不会,连红嘴花活了三百年还天天有力气骂人。
“所以我以后会变成老太太吗?”
“可能。”
“奥古斯汀老师还是现在这样?”
“如果没有意外,大概是。”
莉莉安的表情一下变得十分奇怪。
伊瑟尔看她:“怎幺了?”
“那也太不公平了。”
伊瑟尔竟然没有反驳。
莉莉安想象了一下白发苍苍的自己拄着拐杖站在维斯佩拉温室里,旁边奥古斯汀还是现在的样子,顿时更加不高兴。更糟糕的是,波比连毛都没有,恐怕五百年以后还长那个样子。
她看向桌上三瓶药。
刚才还觉得它们丑得很,现在忽然没有那幺讨厌了。
“喝这个就不会老吗?”
“没有这幺好的东西。”
“那能活多久?”
“没人知道。”
“多十年?”
“不知道。”
“二十年?”
“不知道。”
“你怎幺什幺都不知道?”
伊瑟尔推了推眼镜:“所以才需要研究。”
莉莉安觉得自己好像又掉进他的陷阱里了。
最后她还是捏着鼻子喝掉了褐色那瓶。
她盯着它,想起自己刚才在脑袋里看见的那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自己。
于是沉默片刻,还是非常悲壮地拔开瓶塞。味道比闻起来更可怕。莉莉安喝完以后足足灌了一大罐甜水,才觉得舌头重新属于自己。
伊瑟尔看着她把杯子抱在怀里,低头又在薄册上添了两行字。
“今天不要再用大型术式。”
莉莉安含着一颗用来压苦味的蜜渍浆果,含含糊糊问:“为什幺?”
“因为你昨天失过血。”
“我昨天只给了路西恩一点点。”
“你认为的一点点,和我认为的一点点不是同一个量。”
莉莉安不服气地抿了抿嘴。伊瑟尔又检查了一遍她的瞳孔、脉搏和魔力流动,确定那瓶驻龄药除了让她暂时热得像一只刚从蒸锅里捞出来的包子以外,没有出现别的反应,这才起身离开。
临走以前,他又对女官交代:“早膳至少吃一半。午后不要让她离开东翼,也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
莉莉安立刻擡起头:“为什幺不能一个人待着?”
伊瑟尔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头也不回。
“因为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通常会发生一些需要别人写报告的事情。”
莉莉安:“……”
她觉得整个王庭对自己存在非常严重的偏见。
女官显然十分认同伊瑟尔。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寸步不离地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莉莉安吃掉一只鸟蛋、半块肉派、一小块乳酪,又喝掉大半碗浓羹,直到莉莉安觉得食物已经堆到了喉咙口,才终于允许侍从撤走餐盘。
“兔腿呢?”女官问。
“它太大了。”
“银鳟呢?”
“它看起来已经死得很安详了,我不想再打扰它。”
女官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让人把鱼和兔腿端走了。
莉莉安靠在椅子里长长舒了口气。她正打算趁女官不注意把最后一块乳酪塞给波比,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波比原本趴在地毯上装死,听见声音立刻擡起脑袋。
女官也转过身。
一名年轻内侍站在门外,低声说了什幺。莉莉安没有听清,只看见女官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伊瑟尔大人刚刚才走。”
“是秘仪厅派来的人。”内侍道,“说今晨那瓶赤髓药的配量可能出了问题,请您立刻把药瓶和用药记录带过去核对。”
女官脸色一下变了。
莉莉安也跟着紧张起来。
“真的坏了?”
她刚才可是喝了。
“应该只是核对。”女官安慰她,又转头吩咐两名侍女留在这里,“小姐暂时不要离开房间。我很快回来。”
她拿起桌上的紫色药瓶和记录册,匆匆出了门。
莉莉安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波比。”
“汪?”
“如果我一会儿变成青蛙,你还认识我吗?”
波比立刻摇着尾巴扑过来。
莉莉安放心了一点。
可她很快发现,比变成青蛙更加讨厌的事情来了。
两名留下来的侍女几乎同时被门外的声音吸引过去。有人说东翼回廊的结界忽然出了问题,其中一盏月晶灯直接从墙上掉了下来。侍女刚走出去查看,房门便被一只手从外面推开。
莉莉安看见来人,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怎幺又是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