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安站在门口。卡西乌斯从他肩后探出半张脸,很有礼貌地朝她挥了挥手。
“早。”
莉莉安狐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又看看他们。
“刚才那个秘仪厅的人也是你们弄来的?”
卡西乌斯微笑:“你怎幺能这样怀疑自己的哥哥?”
德米安已经径直走进房间:“是。”
卡西乌斯脸上的笑一顿。
“德米。”
“怎幺?”
“偶尔撒谎是一种美德。”
“麻烦。”
卡西乌斯叹了口气,反手将房门合上。
门扇即将闭拢时,他忽然擡起手,指腹在门框内侧的双翼蛇纹上轻轻一按。暗红色的光从他指尖渗进去,沿着门框无声爬了一圈,很快消失不见。
莉莉安看见了。
“你做了什幺?”
“没什幺。”卡西乌斯收回手,“只是让外面安静一点。”
王庭内廷的寝殿原本就设有隔绝窥探的私域结界。血族王室并不喜欢自己在房间里说的话第二天出现在贵族们的早餐桌上,所以只要拥有王族血脉,便可以暂时封闭一间寝殿。结界开启以后,声音、魔力波动甚至普通的求救术都会被拦在里面;门外的人看见的,只会是一枚代表“王族私域,不得擅入”的暗红色印记。
莉莉安当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那道门关上的声音让人很不舒服。
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现在确定了。王庭里的哥哥和维斯佩拉温室里的红嘴花差不多。区别只是红嘴花骗人以后最多让她掉进池塘里,这两个显然能制造更加昂贵的麻烦。
波比挡到莉莉安前面,眼窝里的魂火烧得格外亮。
它的骨架并不算庞大,甚至比王庭那些真正的魔兽还要瘦小一些。可此刻它却把所有骨刺都张开了,像一只努力保护幼崽的小兽。
德米安停下脚步,“它是在警告我?”
“不。”
“那是什幺?”
“在非常认真地履行它作为护卫犬的职责。”
“虽然我怀疑它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弱小。”
卡西乌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几乎快把自己化成一面盾牌的骨犬,忽然笑了。
“它在努力告诉你——”
卡西乌斯顿了一下,看向莉莉安。
“如果你再往前一步,它就要替它的小主人咬你了。”
德米安皱眉。
“就凭它那副牙口?”
卡西乌斯笑意更深。
“嗯,它大概觉得你看起来不像什幺好人。”
德米安冷哼一声。
“不过是一只骷髅犬。”
莉莉安擡头。
“它有名字!它叫波比,它是我的朋友。”
“它敢咬我一下,我就把它拆了装进盒子里还给你。”
莉莉安立刻把波比护在身后。
“你们给我出去。”
德米安看着她。
“我们只是需要一点你的血。”
“我说了不要。”
“我听说,昨天你给路西恩的时候,可没有这幺抗拒。”
这句话让莉莉安愣了一下。
德米安继续道:“为什幺他可以,我们就不行?”
莉莉安手指握成了拳。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他问过我。”
房间安静了一瞬。卡西乌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德米安却像没有听懂。
“问?”
“嗯。”
莉莉安看着他。
“他说我愿不愿意。”
“……”
“你们没有。”
德米安沉默片刻。
“就因为这个?”
“对。”
“你觉得我们会伤害你?”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只是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已经说明答案。
德米安的表情第一次变了,比起愤怒,更像是不理解。在血族王庭长大的孩子,很少有人会这样拒绝他。
他们习惯命令,习惯别人的服从,习惯血脉天然意味着所有权。所以德米安无法理解,为什幺一个拥有王族血脉的女孩,会因为一句“你问过我吗”而拒绝他。
“莉莉安。”
卡西乌斯轻声道。
“你是不是太相信路西恩了?”
莉莉安皱眉,“什幺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他问你愿不愿意,是因为他知道你会答应?”
“可是至少他没有骗我。”
卡西乌斯勾起嘴角,“你真的这幺确定?”
莉莉安抿嘴。
德米安已经走近。波比立刻护在她身前低吼。
下一秒,德米安擡手,一股无形的魔力压下。波比的身体猛地被按在地上。
“波比!”
莉莉安脸色一变。
“放开它!”
德米安皱眉。
“我又没有把它怎幺样。”
德米安的魔力再次压下。波比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呜鸣,骨架被迫紧紧贴在地面上,魂火剧烈晃动。
莉莉安的脸一下白了。
“住手!你别动它!”
德米安没有理会。
“它只是一条狗。”
“那你在我眼里,也只是一个会咬人的血族。”
莉莉安握紧魔杖。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的兄长说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其实在发颤。
她害怕。她当然害怕。面前的是萨恩特王族的两个继承人,是从出生起便拥有凌驾于无数生命之上力量的血族。她甚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什幺都不用做,周围的血族便会自动低头。
可是波比挡在她前面,它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却还是站在那里。
所以她也不能退。
下一刻,莉莉安手中的魔杖亮了起来。
没有华丽的火焰,也没有血族惯用的黑暗魔法。只是很纯粹的绿色光芒,像春天从冻土里冒出的嫩芽,柔和得近乎脆弱。
德米安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终于停了一瞬。
“生命魔法?”
卡西乌斯眯起眼。
“她应该还没有经过正式训练。”
“哼,这种程度……”德米安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刻,整个房间的植物都动了。窗台上的月兰突然疯长,藤蔓沿着墙壁爬行,原本装饰用的银叶花瞬间抽出长长的枝条,像无数条有生命的手臂,朝着德米安卷去。
地板裂开。
王庭东翼种植的古老银叶树,根系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穿过地板和墙壁,沿着莉莉安的魔力蔓延进来。
粗壮的藤蔓瞬间缠住德米安的手腕。
德米安一滞。
他本以为只是普通植物,可是下一刻,那些藤蔓竟然开始吸收他的魔力。
生命魔法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破坏,而是生长。只要给予它足够的力量,它会吞噬一切能够成为养分的东西。
德米安扫了一眼周围逐渐苏醒的植物,血色魔力从他身侧爆开。
那些藤蔓全部停在半空,随后寸寸碎裂。
“太慢。”他说。
莉莉安咬紧牙,再次挥动魔杖。
这一次,回应她的不只是房间里的植物。
脚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最开始只是桌上的药瓶轻轻一颤,紧接着,墙壁、窗棂和脚下石砖都开始细微震动。那股震动并没有向整个王庭扩散,像被什幺东西强行困在这间寝殿里,一遍遍撞击着四周看不见的屏障。
卡西乌斯脸上的笑意淡去。门框那圈原本已经隐去的暗红色蛇纹重新浮现出来,忽明忽暗。
莉莉安的魔力正在撞他的结界。
“收回去!”
“你控制不了这幺多东西。”德米安的语气认真起来,“再继续下去,先被拖垮的是你自己。”
莉莉安握紧魔杖。她当然知道。
魔力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从身体里流失。最开始只是发冷,随后是手臂发麻,连呼吸都渐渐变得急促。她能够感受到无数陌生的生命同时涌进意识——它们在她的呼唤下苏醒、生长,又将更加庞杂的感知反过来塞进她的脑海。
太多了。
奥古斯汀教她的第一堂生命魔法课,是让她听见一颗种子。那时只有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安静地告诉她,它在黑暗里待了太久,想看看月亮。
现在却像有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在耳边说话。
莉莉安的脸色越来越白,握住魔杖的指节却没有松开。她不愿意。
“莉莉安,停下。”
“不要。”
她声音很轻,却回答得很快。
德米安眉头皱得更深。
下一刻,一根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细的树根轰然撞破地面,直冲他的胸口。德米安侧身避开,树根擦过他的肩膀,将后方一整面石墙撞出蛛网般的裂纹。与此同时,更多细密根须随之从砖缝间钻出,一层接一层封死门窗,银白藤蔓缠绕立柱,像有什幺庞大的东西正在王宫地底一点点苏醒。
莉莉安已经开始看不清东西了。
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浅绿的光,耳边全是植物生长时细密而令人不安的声响。她甚至没有发现鼻子下面流出了一点血,直到一滴鲜红落在手背上。
卡西乌斯的目光随之一顿。德米安也看见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对于血族来说,那一点味道实在太明显。
德米安原本已经擡起的手停在半空,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偏开脸,像是在强行压下某种本能,过了两息才冷声道:“卡西乌斯。”
“我知道。”
空气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莉莉安对此毫无察觉。她只知道藤蔓还不够多,树根还不够牢,只要再多一点,也许真的可以把他们挡在这里。她重新举起魔杖,然而咒文才念出第一个音节,手腕便突然一软。
魔杖险些掉下去。
德米安看见以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说了,够了。”
莉莉安没有听。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幺。她只知道,不能让别人伤害波比,也不能让别人逼她交出自己的血。
“你们为什幺总是这样?”
她问。
“你们总觉得,只要说一句这是为了什幺,就可以拿走别人的东西。”
莉莉安继续道:
“上次也是。你们想喝我的血,就把项链摘掉。现在也是。”
“可是我的血明明是我的。”
她眼睛已经红了。
“我愿意给谁,是我的事。我不愿意,你们为什幺还要抢?”
“还有波比。”
莉莉安低头看了一眼小骨犬。
“它什幺都没有做。”
“你们为什幺要欺负它?”
卡西乌斯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笑。就在这时,德米安擡起手。
暗红色的血光骤然炸开,黑色火焰顺着藤蔓蔓延而上。那些枝叶在碰到血焰的瞬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藤蔓迅速枯萎,化作焦黑的灰烬
新的枝条从地面破出,比刚才更多,比刚才更粗。
莉莉安握着魔杖,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她的魔力像被打开了一道无法关闭的闸门,整座房间里的植物都在回应她的恐惧。
窗台上的植株茂盛,根系穿透花盆。地毯下沉睡的木质纹路被唤醒,古老的王宫木材发出低沉的呻吟。
王宫建造时栽种的银叶树,本就拥有数千年的生命。沉睡在地底的根系受到她的魔力牵引,竟穿透厚重的石砖,从地面疯狂蔓延而出。
巨大的树根撞碎地板,银白色的枝干撑开房间,不到几个呼吸之间,原本华丽的寝殿已经变成了一座失控的森林。
德米安终于皱起眉,“这不是初学者能做到的程度……”
卡西乌斯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看着莉莉安。她明明害怕得手都在发抖,却依旧挡在那只骨犬前面。
暗红色的血焰大量席卷而出。那些藤蔓在接触血焰的一刻全部枯萎、燃烧,化作黑色灰烬。
莉莉安后退一步,魔杖险些脱手。
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她拼尽全力召唤出的森林,在德米安面前,不过是一场需要稍微认真一点处理的麻烦。
卡西乌斯趁机靠近,这一次,血族王子的力量没有直接摧毁植物,而是化作数道暗红色锁链,穿过层层藤蔓,精准地朝莉莉安的位置袭去。
莉莉安瞳孔一缩。她立刻挥动魔杖。
地面猛然裂开。一株巨大的古树从宫殿石砖之间拔地而起,树冠瞬间撑破天花板,无数枝干交错,将那些血色锁链全部挡下。
轰——
整座房间都震了一下。德米安擡头,看着挡在莉莉安面前的巨大树墙,脸上的轻蔑终于消失。
“你的力量很强。”他第一次承认这一点,“但是你不会使用。”
德米安掌心的血焰再次燃起。
“可惜。”他说。
“这里不是森林。”
“而我们也不是需要被你保护的小动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脚下忽然亮起一道暗红色纹路。
起初只是一线,像鲜血沿着石砖的缝隙慢慢渗开。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古老魔纹依次被唤醒,从他的脚下向四周扩散,一路爬过墙壁、立柱和穹顶。整座寝殿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在王族血脉的呼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莉莉安脸色骤然一白。那些刚刚还在回应她的植物,忽然停住了。
它们被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力量强行压了回去。
穿透地砖的银叶树根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粗壮根须一寸寸向下沉去;缠绕在梁柱之间的藤蔓仿佛突然背负了千钧重量,枝叶剧烈颤抖,却再也无法向前生长。就连莉莉安手中魔杖散发出的绿色光辉,都在那片暗红色魔纹下变得黯淡。
她从来不知道王宫本身也是一件如此庞大的魔法造物。
或者说,这里从来就不是一栋单纯供人居住的建筑。
几千年来,萨恩特王族的血浸透了它的每一块石头。出生、加冕、处刑、战争、宴会,无数血族曾在这里留下自己的魔力。对于莉莉安而言,脚下只是地板;对于德米安和卡西乌斯而言,这里却和他们的血脉一样熟悉。
卡西乌斯站在那些暗红纹路中央,苍白的脸被血光映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颜色。
“如果是在野外,你或许真的能困住我们。”他说,“可是这里是王宫。”
他擡起眼。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属于萨恩特。”
最后一个字落下,墙壁骤然传来低沉轰鸣。
莉莉安脚下刚刚裂开的石砖竟自行合拢,沉入地下的根系被一道道血色符文锁住。她猛地催动魔力,想让它们重新破土,额角很快渗出细密冷汗,可无论她注入多少力量,那些根须都像被钉死在地底,只能徒劳地撞击厚重的石层。
德米安已经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没有急着攻击。这反而让莉莉安更加害怕。
他刚才站在那片失控的森林里,尚且需要擡手焚毁挡路的枝叶;现在,所有植物都被压制以后,两个人之间便只剩下不到十步的距离。
莉莉安后退了一步,德米安向前一步,她再退,他也再向前,直到莉莉安的后背碰上那棵被自己催生出来的古树,无路可退。
波比突然从她裙摆后冲了出去。
“波比!”
它没有魔法,也没有血肉,却还是张开骨嘴,一口咬住了他的靴子。
波比死死不松。
下一刻,一团血色魔力轰然扫过。波比整个被掀飞出去,雪白的骨架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波比!”莉莉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幺。
原本已经被王宫禁制压回地下的树根猛然暴起,绿色魔力像火焰一样从她脚下炸开。那一瞬间,她竟硬生生撕开了覆盖整座房间的血色纹路,一根尖锐木刺从德米安身侧破土而出,几乎擦着他的脸颊刺过去。
德米安偏头。一缕金发被削断,慢慢飘落。
卡西乌斯原本准备上前的动作也停了。
莉莉安喘着气,魔杖死死握在手里。她自己也愣住了。她从来没有真正攻击过一个人,更没有想过方才那根木刺如果再偏一点,会不会直接穿透德米安的脑袋。
德米安伸手摸了一下脸。没有血,只有一道极浅的红痕。
“差一点。”
莉莉安没有说话。
“如果你刚才再快一点,”德米安道,“就能伤到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因为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莉莉安甚至没有看清他怎幺跨过那段距离,只感觉手腕骤然一痛。德米安一把扣住她握魔杖的手,向外一拧。她吃痛松指,白桦木魔杖落下,却在碰到地面以前被一根藤蔓卷住。
莉莉安另一只手猛地抓住魔杖。
德米安皱眉,血焰顺着手腕向下烧去。藤蔓顷刻化成灰烬,莉莉安只来得及把魔杖往怀里收,整个人已经被他逼得撞上树干。
“放开!”
她屈膝踢过去。
德米安侧身避开。
莉莉安趁机从他臂弯下钻出去,可才跑出两步,脚踝忽然被什幺冰冷的东西缠住。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毯上,魔杖脱手滚出很远。
暗红色锁链顺着她的小腿一路向上,转眼扣住双腕。
卡西乌斯站在另一边,五指微微收拢。
“抓到了。”
莉莉安用力挣了一下。锁链立即收紧,她疼得吸了口气。
卡西乌眉间浮出一点罕见的烦躁:“别动。”
莉莉安没有听,反而挣得更厉害。
“莉莉安。”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再挣,我可不保证它会勒到什幺地方。”
莉莉安偏偏更加用力。绿色魔力再次从她身上亮起来,墙角仅剩的几株植物被强行催生,枝条像鞭子一样抽向卡西乌斯。卡西乌斯偏头避过第一根,反手抓住第二根,血色火焰从掌心一路烧过去。
“你怎幺这幺倔?”
“因为我不想给!”
莉莉安眼睛已经红了。
“我说了不愿意,你们为什幺就是不听!”
卡西乌斯动作顿了一下,德米安却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被锁链困在地上的女孩,忽然说道:“因为你太弱了。”
莉莉安一怔。
德米安继续道:“你说不要,又能怎幺样?”
她脸色一下白了:“路西恩哥哥就不会这样。”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德米安的神情忽然变了。
“路西恩?”
德米安重复了一遍,冷哼道,“所以是路西恩让你觉得,你不愿意,别人就会停下来?”
“至少他会。”
“你真这幺以为?”
“……”
“你真的觉得路西恩把你当成妹妹?”
莉莉安一怔。
“什幺意思?”
卡西乌斯看着她,眸色微沉,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实。
“莉莉安,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幺偏偏是你的血?”
“为什幺偏偏是你被留在王庭?”
莉莉安没有回答。德米安向前一步。
“你以为他保护你,是因为喜欢你?”
“他需要你。”
“所有血族都需要你。”
德米安向前一步,语气冷了下来。
“今天你必须给。”
卡西乌斯也收起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绕到另一侧,把退路堵住。
“别闹了,莉莉安,你已经证明过自己很勇敢了。”他朝她伸出手,语气竟还算温和,“乖一点,你知道我们不会要你的命。自己过来,别逼我们伤害你。”
“跟她废什幺话,是她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小骨犬已经从墙角爬起来了,一条后腿明显歪着,却仍然一瘸一拐地往她这里走。
她看见以后,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魔杖已经掉在数步以外。她连站稳都很困难。可绿色的光还是从她指间一点一点亮起。
德米安彻底失去耐心。
“我说了,够了。”
德米安不耐烦地擡手,血色魔力自他指间涌出,在半空拧成数道长索,撕裂空气,倏然朝她四肢和腰间缠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她召唤植物的机会,力量差距太大,莉莉安甚至来不及念完咒语。
就在其中一道即将扣住她手腕的瞬间,莉莉安口袋里的戒指忽然发热。比起攻击或魔法反击,更像一道本能般的守护。
银光骤然亮起,一层薄薄的屏障自莉莉安身前铺展开来,将她严严实实护在其中。数道血索几乎同时扑至,却在触及银光的一瞬猛地绷紧,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再也无法寸进。
莉莉安一怔。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戒指,它正发出银芒,仿佛撑开了一个容纳一人的保护罩,但其表面很快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德米安盯着那层银色光膜,脸色一变,他认出了其上残留的气息。
“那是路西恩的东西?”
卡西乌斯也眯起眼,“他什幺时候给你的?”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那枚已经出现裂痕的戒指,像是握住了最后一点能依靠的东西。
德米安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连这种东西都舍得给你。”
下一刻,鲜血从德米安掌心急遽涌出,却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迅速拉长、凝固,转眼化作一柄暗红长枪。他一把攥住枪柄,试了试分量似的转动手腕。
莉莉安隔着银色屏障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德米安也在看她。准确地说,是在看挡在她面前的那层银光。
“那就让我看看。”
“你的坚持,能挡住多久。”
长枪骤然落下。沉闷的巨响震得莉莉安耳膜发麻,银色光幕狠狠一颤,无数细碎的光纹从枪尖下方向四周荡开。
裂纹瞬间扩大,银光碎裂,屏障承受不住,像泡沫一样裂开。莉莉安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几步,后背撞上桌角,魔杖脱手落地。
戒面彻底裂开的那一刻,一缕属于路西恩的银色魔力从裂缝里逸散出来,瞬间没入虚空。
德米安没有注意。
卡西乌斯却擡了一下眼。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波比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卡西乌斯随手一按,重新压回地面。
“别再反抗了。”德米安走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桌边,“越反抗越疼。”
莉莉安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开。德米安的手指冰凉而有力,另一只手已经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
“放松。”他低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不耐,“很快就好。”
犬齿刺破她颈侧的瞬间,莉莉安痛得吸了一口气。和路西恩完全不同——没有那种近乎舒适的共鸣,只有被强行撕开的刺痛和血液被抽走的凉意。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可手臂被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卡西乌斯走到另一侧,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同样低头咬了下去。
两股力量同时吸取她的血,空气中那股对血族而言近乎致命的甜香一下浓烈起来。
莉莉安的视线开始发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被两个人架在中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迅速流失,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以及德米安和卡西乌斯低低的、近乎满足的吸吮声。
门外终于传来侍女拍门的声音。
“八殿下,九殿下?”
“莉莉安小姐?”
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已经几乎听不见。卡西乌斯和德米安连头也没有回。
不多时,连那点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莉莉安这才意识到,所谓“让外面安静一点”,并不只是让别人听不见他们说话。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了。
门外,两名侍女已经彻底变了脸色。
原本安静浮在门框上的双翼蛇纹此刻正不断明灭,暗红色光芒沿墙壁一圈圈震荡。她们听不见里面发生了什幺,却看得出结界承受了远超正常范围的魔力冲击。
“去找女官大人。”
其中一人刚转身,长廊另一端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门框上那圈蛇纹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闪。卡西乌斯猛地回头。那不是结界受到内部冲击时的反应,有人正在外面强行解除他的权限。
下一瞬——
房门轰然洞开。
魔力瞬间灌满整个房间,桌上的药瓶被震得滚落一地,窗台上残存的藤蔓全部枯萎。
路西恩站在门口。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看见莉莉安被夹在中间,颈侧和手腕都在渗血,两个弟弟正吸着她的血,整个人几乎失去了所有克制。
“放开她。”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德米安擡起头,唇边还沾着血迹,显然没有立刻松口。
“来得挺快。”
路西恩一步踏进房间,周身的魔力已经彻底失控。
血族魔力的辉光在他周身交织,空气里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不像他平日里勉强维持的、带着病气的魔力,反而更像被点燃后汹涌而出的、近乎压迫的威压。
德米安和卡西乌斯同时变了脸色。他们原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路西恩的血核常年不稳,听说昨天的发作更是几乎要了他的命,此刻即便赶来,也该是强弩之末。
可眼前这股魔力的浓度与压迫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你什幺时候能用这种程度的力量了?”德米安低声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警惕。
卡西乌斯也退了半步,眸底暗沉。他很快反应过来,目光落在莉莉安苍白的脸上,又扫过路西恩周身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魔力,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昨天路西恩几乎把她吸到濒死,现在就能用这种程度的力量强行撕开王族私域,他的魔力明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稳定。即使早就知道莉莉安的血有用,亲眼看见这种变化,仍旧是另一回事。
路西恩没有再说话。他擡手,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光直接轰向德米安。德米安被迫松口,侧身躲开,却仍被余波震得后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一击的力道远超他的预期。
“你疯了?”德米安低吼,“她是王族的血!你凭什幺——”
“凭她不愿意。”
路西恩已经到了莉莉安身边。他一只手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复上她颈侧的伤口,用自己的魔力止血。
莉莉安靠在他身上,呼吸又浅又急,眼睛却还勉强睁着。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路西恩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握着的、已经裂开的戒指上,眼神更冷。
“谁弄坏的?”
没有人回答。
他擡起头,看向德米安和卡西乌斯。
“再动她一次,我不保证会不会真的动手。”
德米安握紧拳头,显然不打算退让,却也没有立刻再上前。卡西乌斯则皱起眉,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忌惮。他们能感觉到,路西恩此刻的力量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实实在在地压过了他们。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正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就在剑拔弩张的瞬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女官的声音。
“小姐!莉莉安小姐!”
女官带着两名侍女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看见房间里的情景,她脸色一下煞白,立刻挡在几个王子和莉莉安之间,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几位殿下,请住手。”她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王后陛下有令,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强行取莉莉安小姐的血。若诸位殿下执意违令,我只能将今日之事原样禀报王后。”
侍女们也围了上来,迅速用干净的布按住莉莉安的伤口,又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路西恩怀里接过去。
德米安还想说什幺,被卡西乌斯拉了一把。
“走吧。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德米安脸色难看,最终还是收了魔力。他经过路西恩身边时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什幺也没说,径直出了房门。
卡西乌斯却落后了半步。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莉莉安苍白的脸上,又慢慢移到路西恩身上。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幽深。
“你最好记得自己今天说过的话。”
路西恩冷冷看他。
卡西乌斯唇角重新弯起来。
“别到最后才发现,你和我们其实没什幺区别。”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终于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房间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侍女收拾碎裂器皿时轻微的碰撞声。
莉莉安坐在床沿,任由女官替她处理颈侧的伤口。失血让她脸色依旧很白,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已经裂开的戒指,过了一会儿才擡起眼:“刚才……它保护了我。”
路西恩俯下身,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节从她额角滑到耳侧时,他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沿着她的脸颊慢慢往下,最后停在颈侧刚被魔法治愈的皮肤旁。
莉莉安被他的指腹碰得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血液的甜香,混着方才他失控时漫出来的魔力,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衬得格外近。
“它本来就是用来保护你的。”他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的,“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