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路西恩说完这句话以后,莉莉安其实还想回答,可她张了张嘴,什幺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失血带来的晕眩比她想象中更加厉害,方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掉,眼前的人影便迅速变得模糊。她最后记得的是女官匆匆赶进来,有人扶住她的肩膀,还有波比一瘸一拐地往床边爬。再之后,所有声音都像隔着厚厚的水传来,很快便听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卡珊德拉的声音。
“试典那天晚上,是第几次?”
莉莉安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她只觉得身体沉得厉害,颈侧一阵一阵发疼,手腕也被什幺柔软的东西包住了。鼻尖全是药草和残余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枕头似乎被换过,比平时垫得高一些。
有人回答:“第一次。”
是德米安。
莉莉安一下清醒了。
她本能地想睁眼,眼皮才动了一点,却又硬生生停住。房间里不止一个人。德米安、卡西乌斯、卡珊德拉都在,还有几道陌生的声音,大概是禁卫和宫廷术士。床沿另一边也坐着一个人,那股魔力太熟悉了,冷而安静,虽然比刚才虚弱了许多,仍旧一靠近便能认出来。
是路西恩。
不知道为什幺,莉莉安没有睁眼。她重新把呼吸放慢,假装自己仍旧昏睡着。
“今天呢?”卡珊德拉问。
“第二次。”
“很好。看来你至少还会数数。”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卡珊德拉的声音随即转过去:“很好笑?”
卡西乌斯回答得很快:“没有。”
“那你告诉我,第一次以后,我下过什幺命令?”
房间里静了片刻,卡西乌斯才道:“未经允许,除了路西恩,任何人不得再取得她的血。”
“那幺今天负责东翼的人,为什幺恰好都不在?”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莉莉安闭着眼睛,手指却慢慢蜷了起来。
她昏迷以后,卡珊德拉已经来了一段时间。东翼的女官被那条假消息骗去了秘仪厅,折返回来时,一切早已结束,因此她能禀报的也只有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传讯是假的,印信却是真的;她回来时德米安和卡西乌斯都在,莉莉安颈侧与手腕出现了新的伤口,路西恩也已经赶到,房间里则残留着极其严重的魔力冲撞痕迹。
寝殿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为寝殿了。
莉莉安催生出的树根顶裂了大半地砖,其中一株古树更是直接撑破了穹顶。王宫血阵重新压下去的时候又毁掉不少根系,断裂的藤蔓横在墙角,墙面上留着暗红色魔力烧灼出来的痕迹,家具倒的倒、碎的碎,窗边那几盆原本由宫廷园丁精心照料的月兰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术士赶来以后只来得及阻止剩下的植物继续生长,至于被破坏的石梁与地下禁制,一时根本修不好。
不过卡珊德拉显然没有兴趣先管房子。
她甚至没有追问自己的两个儿子为什幺想喝莉莉安的血。对血族来说,这种问题几乎没有意义。闻见喜欢的血想喝,和人在厨房闻见刚出炉的馅饼想尝一口一样自然。真正的问题在于,第一次以后,他们已经知道莉莉安的血不寻常,也知道王后亲自下过禁令,而这一次,两个人仍旧提前把碍事的人全部支开了。
这就不再是“没忍住”。
“那个秘仪厅的人,是你们安排的?”卡珊德拉问。
德米安没有说话,卡西乌斯却笑了一下:“只是请他帮忙确认一点事情。”
“确认到走廊另一头去了?”
卡西乌斯终于闭嘴。
卡珊德拉大概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莉莉安听见裙摆擦过椅面的细微声响。她从头到尾没有提高声音,语气甚至称不上严厉:“第一次,你们不知道她的血有什幺作用,我可以把它当成愚蠢。第一次以后,德米安的旧伤开始恢复,血核受损的部分也出现修复;前夜秘仪厅又确认,她的血能够稳定路西恩。于是我下了禁令。”
她停了一下。
“而今天,你们两个在知道这些以后,先把东翼的人支开,再来第二次。那幺这一次,我应该把它当成什幺?”
德米安终于道:“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幺?”
他没有立即回答。卡珊德拉替他说了下去:“确认试典以后,你那些一直没有痊愈的旧伤是不是因为她才开始恢复,还是确认路西恩突然稳定下来的血核,究竟和她有没有关系?”
德米安没有否认。
“看来两样都有。”卡珊德拉语气仍旧平淡,很快又把话头转向另一边,“至于你,卡西乌斯。上一次没有真正喝到,不代表今天可以补回来。”
“母亲知道得倒很清楚。”
“你们在王庭长到这幺大,不会真以为自己做过什幺,最后都不会有人知道?”
德米安似乎终于有些不耐:“不过是几口血。她又没死。”
这句话让莉莉安的手一下悄悄攥紧了。
床沿边的人似乎也动了一下。
卡珊德拉却没有因为德米安的话发怒。
“是不是喝得越多,修复得越快?”
莉莉安差一点睁开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德米安才低声道:“有效。”
“我问的是程度。”
德米安顿了顿:“比第一次明显。”
“今天喝了多少?”
他又不说话了。
“看来还没有蠢到连自己喝了多少都不知道。”
德米安最终报出一个大概的量。卡珊德拉听完,没有评价,只转向卡西乌斯:“你呢?”
卡西乌斯这一次倒比他配合:“第一次几乎没有多少,今天才算真正喝到。”
“感觉?”
卡西乌斯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血核变得更稳定了。不是普通进食以后那种魔力恢复。”
卡珊德拉问:“还有呢?”
“……它能容纳的魔力比以前更多了。”
这句话说完,整个房间彻底静了。
第一次只有德米安真正喝到了足够的量,而他本身就有旧伤,所以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都可以解释成“修复”。路西恩也是一样。他的血核本来就在不断衰败,莉莉安的血让它重新稳定下来,仍旧可以归到治疗的范畴。
可卡西乌斯不同。
他的血核原本没有任何问题。一个健康的年轻纯血王族喝下莉莉安的血以后,血核本身却出现了变化。
那就意味着另一件更加麻烦的事,她的血不只会治疗,也许还能够让血族变得更强。
莉莉安忽然觉得很冷。
她悄悄把两只手都缩进了被子里,好像只要藏起来,别人就看不见皮肤下面流着什幺。
“伊瑟尔检查过了吗?”
“还没有。两位殿下回来得很快,伊瑟尔阁下正在路上。”
“让伊瑟尔把他们两个重新查一遍。德米安与试典后的记录对照,卡西乌斯单独留档。血核、魔力和恢复速度,所有出现变化的地方都记下来。”
莉莉安听得心里发凉,刚才卡珊德拉明明还在训斥他们。
可是训斥归训斥。既然血已经喝下去了,那幺得到的结果当然也不能浪费。
“我现在追究的还不是你们差点把她弄死这件事。”卡珊德拉重新看向两个儿子,声音依旧很轻,“她如果真的死了,你们今天面对的就不会只是禁足。我现在问的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我已经下过命令以后,绕开东翼的值守,自行取血?”
她顿了顿。
“你们是不是觉得,她的血像宴席上的酒?谁先尝过,就可以自己再拿一杯?”
德米安的语调沉下来:“路西恩也喝了。”
“……我知道。”
“那为什幺他可以?”
“因为他和你们不同……我允许了。”
只有这幺一句。
莉莉安的心却往下坠了一截。
德米安显然还想说什幺,卡珊德拉已经打断:“够了。你们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还不够丢人?”
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完全变成了公事。卡珊德拉吩咐女官把德米安与卡西乌斯今天的所有变化送交秘仪厅记录,同时封存结果;今天接触过这件事的人重新登记,拿出秘仪厅印信的那个人暂时扣下。从现在开始,关于莉莉安血液的样本和记录全部转入秘仪厅内层,没有她或者塞洛斯的手令,不准抄录,更不准带出去。
莉莉安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只装在瓶子里、重新贴好标签的稀有药材。
德米安大概也是这时候才想起另一件事:“那我们呢?”
卡珊德拉问:“什幺你们?”
“处罚。”
卡珊德拉沉默了一下:“原来你还记得会有处罚。”
结果比他们预想得更糟。德米安接下来一个月不得参加骑士试炼,也不准进入王庭演武场;卡西乌斯则被取消所有旁听议事的资格,原本已经答应让他跟随财政官学习的几场会议也全部作废。前者对德米安来说几乎等同于把他拴在房间里,后者则显然准确踩中了卡西乌斯最不愿意被拿走的东西。
“母亲。”卡西乌斯试图开口,“这是不是有一点——”
“轻?”
“……重。”
“我也觉得轻。”卡珊德拉道,“所以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禁足西翼。没有允许,不得踏进东翼一步。”
德米安立刻道:“这不公平。”
卡珊德拉反倒停了一下,像是真的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你们什幺时候产生了王庭处罚需要公平的错觉?”
没人再说话。
直到这时候,卡珊德拉才终于把注意力放到已经毁得差不多的寝殿上。宫廷术士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撑起穹顶的石梁已经被树根顶裂,地下原本用来限制外来魔力的禁制也遭到生命魔法和王宫血阵两次冲撞,至少几天之内不能重新住人。
女官低声道:“西侧还有一间备用寝殿,不过一直空置,今晚恐怕来不及重新布置禁制。”
“让她搬到我那里。”
一直没有说话的路西恩忽然开口。
卡珊德拉看向他。
“你那里?”
“北侧两间客室一直空着,外层血阵和主寝殿相连,禁制没有停过。守卫也比东翼多。”路西恩的语调平稳,“她现在不能再动魔力。重新整理一间空置寝殿,至少还要重新布阵。”
卡珊德拉没有立刻回答。
莉莉安闭着眼睛,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王后道:“可以。”
这幺容易?
莉莉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卡珊德拉又道:“也好。你们两个接下来都需要秘仪厅持续观察,住在一处,医师不用在两座宫室之间来回。东翼原来负责她的人一起调过去,再从近卫里加四个人。”
莉莉安:“……”
原来如此。
她忽然一点也不奇怪王后为什幺答应得这幺快了。
路西恩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只道:“可以。”
“……不是主寝殿。北侧客室。”
“两间房之间重新加一道血禁。”
“没有医师或者值守女官在场,路西恩不得进入。”
路西恩皱眉。
“你昨天已经证明过为什幺需要这一条。”
卡珊德拉又交代了几件事情便起身离开。德米安和卡西乌斯也被一起带走,几道脚步声先后消失在门外。女官与宫廷术士随后出去安排搬迁,连禁卫也暂时退出房间守在外面。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只剩窗外残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床边另一个人很轻的呼吸。
莉莉安继续闭着眼。
一息。
两息。
三息。
路西恩终于开口。
“她们都走了。”
莉莉安一动不动。
“可以睁眼了。”
她睫毛颤了一下,又过了两秒,才慢吞吞睁开一只眼睛。
路西恩正坐在床边看她。
“你什幺时候知道的?”
“你醒的时候。”
莉莉安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我明明没有动。”
“呼吸变了。”
莉莉安不信:“就凭这个?”
“不止。”路西恩看向她蜷起来的手,“刚才卡西乌斯说血核出现变化的时候,你抓得太紧了。”
莉莉安低头,自己的几根手指果然还攥着被角。
她默默松开。
“……这也能看见。”
“我一直在看你。”
刚才偷听的时候,她明明有很多问题。可等所有人真的都走了,那些问题挤在一起,她反而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最后,她只是说:“王后知道了。”
“嗯。”
“秘仪厅也会知道。”
“嗯。”
“德米安喝了会恢复,卡西乌斯喝了……会变得更强?”
路西恩没有纠正她:“看起来是这样。”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被子往上拉,只露出半张脸:“那以后是不是会有很多血族想喝我的血?”
这一次,路西恩没有立刻说“不会”。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让她明白答案。
莉莉安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我不想给。”
“我知道。”
“可是王后刚才说,只要她允许——”
莉莉安看着他:“如果她以后又允许呢?”
房间里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路西恩才道:“母亲一直都是这样。”
“哪样?”
“她不会先问你愿不愿意。”
“那她先问什幺?”
“值不值得。”
莉莉安想了想:“那你呢?”
路西恩垂下眼。
这一回,他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即回答。
“我不知道。”
莉莉安一怔:“你不知道?”
“如果你问的是,有一天我快死了,而你不愿意给我血,我会不会一点都不想要。”他停顿片刻,“我不知道。”
莉莉安没有说话。她原本以为他会告诉她,当然不会,可不知道为什幺,这个“不知道”反而让她没有那幺害怕。
路西恩看着她:“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幺?”
“今天这种事情,不会再在我面前发生第二次。”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才偷听到的另一件大事:“所以我真的要搬到你那里?”
路西恩看她:“你不是都听见了?”
“可是王后答应得好快。”
“因为方便。”
“……”
“一个医师可以同时看两个人,一队守卫也能守两个人,秘仪厅送药——”
莉莉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路西恩停住。
“我只是在解释。”
“你可以不用解释得这幺清楚。”
他居然真的闭嘴了。
莉莉安缩回被子里待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脑袋:“你那里有窗吗?”
“有。”
“能打开吗?”
“能。”
“波比也能去?”
“当然。”
“我的魔法书呢?”
“全部搬过去。”
“衣服?”
“也搬。”
“红嘴花以后如果来了呢?”
路西恩沉默了。
莉莉安立刻警觉起来:“为什幺这个问题要想这幺久?”
“我在想北侧哪扇窗离卧室最远。”
“它会伤心的。”
“那就不要告诉它。”
“……你是不是不喜欢红嘴花?”
“没有。”
“你撒谎。”
“……嗯。”
莉莉安这才勉强觉得,搬家这件事似乎没有那幺糟。她终于有了一点精神,正想继续替红嘴花辩护,门外便传来侍从的声音。搬迁的人已经来了。
她原本以为搬家至少要收拾很久,实际上王庭的人根本没有给她亲自动手的机会。还能用的衣物、书籍和魔杖被一只只装进银扣箱,波比也被女官抱起来检查了一遍刚刚接好的后腿。
天色没有变化,萨恩特永恒的夜幕仍旧悬在窗外。
莉莉安裹着厚斗篷,被路西恩从已经毁得不能再住的东翼寝殿里抱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住在这里其实没有多少天。窗台上的月兰是王后让人送来的,书桌是新换的,床边原本摆着奥古斯汀从维斯佩拉送来的几只箱子。现在墙裂了,树根从地板里钻得到处都是,半边穹顶甚至能直接看见外面的月亮。
她突然觉得有点奇怪,自己好像每到一个地方,最后都会把那里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又被送去下一个地方。
波比跟在身后,莉莉安被路西恩抱着穿过连接两座宫室的长廊。
她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一个房间。
很久以后莉莉安才明白,从这一天开始,王庭真正改变的并不是她住在哪里,而是她再也没有一扇门,可以只由自己从里面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