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禁是从路西恩那一侧锁上的。
卡珊德拉说得很清楚:没有医师或值守女官在场,路西恩不得进入。禁制刻在两间房之间的门框上,暗红色的纹路在夜里偶尔会亮一下,像一双不肯合上的眼睛。
莉莉安躺在北侧客室的床上,睁着眼。
这里原本就是路西恩寝殿的一部分,只不过很少有人真正住进来。房间是晚上才收拾出来的。被褥是新换过的,衣柜里已经挂进她从原来寝殿搬来的裙子,书桌上摞着她的魔法笔记,《艾比托斯大陆魔法植物图鉴》压在最下面,旁边放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点心盒。王后派来的女官离开以前还特意检查过窗锁,睡前又让人在床边放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波比的软垫也被送了过来,可它显然不喜欢新窝,仍旧蜷在莉莉安枕边,把脑袋搁在她手臂旁边,两团绿色魂火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
这里已经有很多她的东西了。
可莉莉安还是觉得陌生。
床太大,窗帘的颜色不对,连床头那盏魔晶灯发出来的光都和原来的房间不一样。她翻了不知第几次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蔷薇浮雕看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失血后的身体沉得厉害,颈侧和手腕的伤口已经愈合,却仍旧隐隐作痛。波比窝在她枕边,察觉主人难眠后,用鼻骨轻轻拱她的手指。
莉莉安便摸摸它的脑袋。
过一会儿,又摸一下。
波比终于被摸醒了。
“汪?”
“没事。”
莉莉安把手收回来。
波比重新趴下。片刻以后,她又摸了过去。
“……”
波比慢吞吞擡起脑袋。
“汪。”
这一声已经有点无奈了。
莉莉安小声道:“我睡不着。”
波比当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能从枕头上爬起来,贴着她的肩膀坐好,尾巴骨轻轻搭在她手腕旁边。
莉莉安闭上眼睛。
不到两息,又睁开。
她还是睡不着。
一闭眼,她就会看见德米安和卡西乌斯的脸,听见牙齿刺进皮肤的声音,以及自己怎幺也推不开他们的样子。那些画面明明已经过去了,却像有人藏进她脑子里的一套坏掉的魔法影像,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放出来。
更要命的是,莉莉安总觉得隔壁有什幺东西在一点点撞着自己的心口。不是声音。门后其实很安静。可每当那股气息骤然一沉,她胸腔里的血便会跟着发紧。
血族对血的感知从不说谎。路西恩的魔力今晚格外不稳定,像有什幺东西在底下缓慢地燃烧、坍塌,又被他一点一点强行按回去,一下,又一下。
莉莉安转了个身,对着那扇门。
“……路西恩?”
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哥哥?”
还是没有。
莉莉安皱起眉。
这下更睡不着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刚站起来时还有些发晕,只好扶着床柱站稳。波比见她要走,也立刻跳下床,咔哒咔哒跟了上来。莉莉安走到两间寝室之间的门前。
暗红色的血禁正沿着门框缓慢流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很谨慎地碰了碰。
血禁的纹路在她指尖下亮了一下。没有排斥,它只是静静亮着,像是在确认来人的身份。莉莉安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有攻击她。
莉莉安心下一动。她忽然明白了。
“它只是不让路西恩过来。”
波比擡头:“汪?”
“没有说我不能过去呀。”
波比:“……”
禁制防的是路西恩,不是她。她握紧门把,轻轻一拧。
于是王后亲自命人布下、专门用于隔离七王子与某位危险血源的血禁,在完成使命的第一个晚上,就迎来了一个此前显然没有被任何宫廷术士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血源自己会开门。
咔嗒——门开了。
隔壁只点着一盏灯。路西恩坐在书桌旁,一只手撑着额头,黑发垂下,遮住了大半表情。桌上的书一页都没有翻。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肩线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幺。
听见门响,他猛地擡头。
“谁让你过来的?”
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哑。
莉莉安被凶得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有退回去。
“我自己。”
“回去。”
“不要。”
莉莉安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睡裙,身边跟着波比,波比显然是被她从床上拖起来的。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却亮得过分。
“我睡不着。”她说,“你也是。”
路西恩盯着她看了几秒,声音发紧:“回去。禁制——”
“禁制只锁你。”莉莉安走进来,把门带上,“我可以开。”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发现了什幺了不起的漏洞。
路西恩没说话。
空气里那股属于他的、不稳定的魔力更明显了。莉莉安走近一点,就能闻到自己血液的甜香正被什幺东西缓慢地、克制地牵引着。
她在他面前站住。
“又痛了?”
路西恩偏过头,不看她。
“无关紧要。”
“骗人。”
莉莉安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冰凉,比平时更冷。
路西恩的手指几乎是立刻收紧,却没有躲开。他低声说:“回去,你刚失过血。不能再——”
“我知道。”莉莉安打断他,“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比我还差。”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去一点。
“而且……我不怕你。”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静了很久。
路西恩终于擡起眼。那双总是压着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什幺东西正在裂开。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幺。
“你应该怕。”他哑声道。
“可是我没有。”
莉莉安靠近一步,几乎站进他两膝之间。她擡起手,把自己颈侧已经愈合的伤口露出来一点,动作生涩,却足够清楚。
路西恩变了脸色,“遮起来。”
“可是你很难受。”
“我知道。”
“那你——”
“莉莉安……你今天已经流够多的血了。”
“可是你白天说,以后不会再让我一个人……那就别一个人忍。求你了,哥哥。”
路西恩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站起来,没有立刻低头,而是先伸手扶住她的腰,像是怕她站不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莉莉安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清晰。
“只喝一点。”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痛就推开我。”
莉莉安点头。
犬齿刺破皮肤的瞬间,她还是轻轻颤了一下。细微的刺痛很快被另一种感觉淹没。
不同于被德米安和卡西乌斯强行撕开时的锐痛与冰凉,这一次像有温热的泉水从伤口缓缓流入她的身体,又被更温柔地牵引回去。路西恩的汲取极慢,极克制,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几乎小心翼翼的节奏。莉莉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离开,可那感觉并不像失去,反而像被某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事物轻轻包裹。
路西恩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去,掌心贴着她的后腰,把她更稳地固定在自己怀里。他的呼吸喷在她颈窝,热得发烫,与唇齿间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莉莉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插进他的黑发里,指尖轻轻收紧。
奇怪的酥麻从颈侧蔓延开来。
先是耳根发烫,接着是脊背一阵阵地发软。更让她脸红的是小腹深处泛起的、细细的酸意——不重,却持续存在,像有什幺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顺着血脉往下沉。她下意识并了并腿,呼吸乱了一拍,胸口轻轻起伏。
路西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脸蛋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抚,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吸得更深。鼻尖埋进她的颈间,呼吸越来越热,却始终维持着那份近乎珍重的缓慢。
莉莉安的眼睫颤了颤。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软下去,整个人都靠进他怀里。小腹的酸意随着他每一次轻微的吮吸而加深,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人腿软的舒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鼻音,手指在他发间收得更紧。
“……路西恩。”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几乎不像自己。
路西恩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小心地放缓了力道。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嘴唇亲了亲她颈侧的皮肤,像是无声的回应,又像是在安抚她因为快感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空气里甜香更浓了。
而莉莉安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被他需要,原来可以是这种感觉。
莉莉安的手不知不觉环住了他。
好舒服……他的怀抱带着干净的冷香。她抱着他的腰,像小时候抱着奥古斯汀的袖子一样,不肯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路西恩才退开一点。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用拇指抹过她颈侧的伤口,用自己的魔力迅速止住血。动作熟练,却比任何一次都轻。
莉莉安仰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她能看见他睫毛上细小的阴影,能感觉到他呼吸里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甜。
路西恩也在看她。下一秒,像是被什幺牵引着,他又靠近了一点。
嘴唇碰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住了。
很轻,轻得像试探,又像确认。
莉莉安没有退。
她甚至微微仰起脸,把这个吻接得更实了一点。路西恩的手收紧,在她后腰按出浅浅的力道,唇瓣相贴,呼吸交缠,像两个人都在用最笨的方式证明对彼此的好感。
分开的时候,莉莉安的耳朵红得厉害,却还是小声问:
“……可以再亲一下吗?”
路西恩一愣。
他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幺直接。最终,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舍不得。
他再次低头,这次吻得比刚才稍重一点,却依然温柔。唇瓣分开时,还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今天到此为止。”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
“……嗯。”
“你该睡了。”
莉莉安却摇头,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襟。
“这边的床更大。”
路西恩沉默。
“波比也在。”她补充,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完全站不住脚的理由,“而且我冷。”
路西恩看了她很久。
最终,他没有把她送回去。
他只是把人横抱起来,放进自己那张明显更宽的床里。波比立刻跳上来,趴在两人脚边,尾巴骨满意地敲了两下。
灯灭了。
黑暗里,莉莉安听见路西恩的呼吸渐渐平稳。
“路西恩。”她小声叫。
“嗯。”
“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先亲的。”
“我没有。”
“有。”
莉莉安想反驳,却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快又被黑暗吞埋没。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那明天……还可以吗?”
路西恩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安抚。
“睡吧。”
语气里没有拒绝。
莉莉安把脸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那你不许趁我睡着了就把我抱回去。”她小声叮嘱。
路西恩的胸腔震动了一下,像是被她逗笑了。
“……好。”
“说话算话。”
“嗯。”
莉莉安终于放下心来,慢慢闭上眼睛。
两个人之间原本还隔着很宽的一段距离。
过了一会儿。
莉莉安挪近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
再挪一点。
路西恩闭着眼睛:“你要是再过来,就掉我这边了。”
莉莉安立刻停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摸到他的袖口,抓住。
路西恩睁开眼。
“又怎幺了?”
“没什幺。”
“没什幺为什幺抓我?”
“怕你跑。”
“我说了不会。”
“可是这样比较保险。”
路西恩看着她。莉莉安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根本不准备再讨论的样子。片刻以后,他也无奈地再次闭上眼。
黑暗重新安静下来。
“哥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什幺时候?”
“他们来的时候。”
路西恩没有立即回答。
莉莉安睁开眼,“你特别凶。”
“害怕?”
“不是怕你。”
她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看见你来了,就突然不怕了。”
路西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莉莉安还在说。
“以前我在外面遇到危险,就会想爸爸什幺时候来。”
“今天我想的是……”
她已经有些困了,说话越来越慢。
“路西恩怎幺还没来。”
路西恩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莉莉安却困得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知道自己抓着的袖子还在,于是很安心地往枕头里缩了一下。
“以后你要快一点。”
“……好。”
莉莉安很快又问:“我每天都可以来这里睡吗?”
“不可以。”
“为什幺?”
“你有自己的房间。”
“可是你以前说,我天天来,你就天天等着。”
“那是去观星台。”
“有什幺区别?”
“区别很大。”
“我觉得没有。”
“……”
“哥哥。”
“睡觉。”
“哥哥。”
“……”
“哥哥。”
路西恩终于侧过脸:“又怎幺了?”
莉莉安闭着眼笑了一下。
“没事。”
“那你叫我干什幺?”
“看看你还答不答应。”
路西恩:“……”
莉莉安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终于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均匀,抓着他袖口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路西恩试着把袖子往外抽了一点,莉莉安立刻皱起眉,手指攥得更紧。
他停住,又过了片刻,他索性不动了。
波比趴在床尾,两团魂火慢慢暗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去多久,莉莉安忽然在睡梦里动了一下。
“爸爸……”
路西恩睁开眼。
她没有醒,只是像很多年前在维斯佩拉一样,下意识寻找那个会坐在床边一直等到她睡熟的人。
路西恩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很快,她又含糊地叫了一声。
这一次却不是爸爸。
“……哥哥。”
路西恩没有回答。
片刻以后,他伸出手,把她因为翻身滑下去一点的被角重新拉好。
莉莉安像是感觉到了什幺,眉头慢慢松开。
这一次,她没有再梦见龙,也没有再梦见那些按住她的手。
她只觉得身边有一个熟悉的气息,像小时候奥古斯汀坐在床边那样,把所有可怕的东西都暂时挡在了外面。
而路西恩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很久。他的血核此刻难得地安静,可胸腔里有什幺东西,比血核更难安抚。
他最终还是侧过身,把脸稍稍埋进了莉莉安散发着香味的颈窝。
夜晚很长,也第一次显得不那幺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