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醒来的时候,路西恩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昨晚的危险,也不是伤口,而是闭着眼睛往旁边摸摸。
空的。
她一下子醒了。
莉莉安猛地坐起来,被失血后的晕眩晃得眼前一黑,扶住床沿缓了好一会儿。等视野重新变清晰,她才发现自己右手仍旧紧紧攥着什幺。
一截黑色布料。
她低下头,盯了足足几秒,终于认出这是路西恩昨晚那件睡袍的袖口。断口切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撕坏的,而是被某种极薄的魔法刃一刀割断。
莉莉安坐在床上,手里抓着那截袖子:“……”
波比从床尾擡起头:“汪。”
路西恩竟然为了不吵醒她,把睡袍袖口割下来留给她了。
波比歪了歪骷髅脑袋。
“我知道是因为我没松手。”莉莉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截布,“可是他为什幺不叫醒我?”
“汪!”
“你什幺时候醒的?”
“汪!”
“那你为什幺不叫我?”
波比慢慢把脑袋重新放回两只前爪之间。
它显然不准备参与一场自己根本无法回答的审讯。
莉莉安抱着那截袖子发了一会儿呆。昨晚的事情一点一点重新回来:她睡不着,打开了那道只防路西恩、不防她的血禁;路西恩明明很难受,却还是让她回去;后来她赖在这里不肯走,又抓着他的袖子,一遍一遍叫哥哥,直到自己睡着。
最后那部分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话,路西恩也都回答了。至少大部分回答了。
这应该代表他们现在比以前更好了。
莉莉安觉得这是一个十分自然的结论。
门外很快传来轻轻两声叩响。值守女官带着侍女进来,看见莉莉安已经坐起来,先松了口气,然后目光极其微妙地落到她手里的黑色袖口上。
莉莉安下意识把它往被子下面藏了一点。
女官什幺也没问,只像完全没有看见一样行礼:“小姐醒了?伊瑟尔阁下交代过,醒后先不要下床太快。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莉莉安问:“路西恩呢?”
“七殿下去秘仪厅了。”
“又去?”
“昨晚殿下的血核刚刚稳定,今晨要重新做一遍完整检查。之后还有两节晨课。”
莉莉安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晨课?”
女官似乎有些意外她不知道,很快解释起来。
王庭里的王子当然不会每天背着书去皇家魔法学院。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宫廷便会根据每位王嗣的年龄、血统和将来的职责安排私人教师。古萨恩特语、王国史、王族谱系、领地与律令是所有人都要学的,再往后便各有不同:德米安在骑士课程上花的时间最多,卡西乌斯已经开始接触财政与议事记录;路西恩因为身体原因,实战训练一直少得可怜,反倒读了比别人更多的历史、外交、古语和魔法理论。
“身体好的时候,七殿下还会去剑术庭和魔力控制室。”女官替莉莉安披上外衣,“不过伊瑟尔阁下拥有取消课程的权限。”
“他可以不让王子上课?”
“可以。”
“路西恩会听吗?”
女官沉默了一下。
“通常需要争论。”
莉莉安觉得很合理。
她又问:“那他今天什幺时候回来?”
“大概第四晨钟以后。”
莉莉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袖子,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那她等一下就好了。
她真正等到路西恩回来时,已经吃完一顿早餐、三瓶补血药和一小盘被伊瑟尔指名要求增加的血莓,上完了魔法课,又和女官争论了很久“失血的人为什幺不能吃冰镇蜜桃冻”这个问题。
门打开时,她立刻转过头。
路西恩已经换回了白天穿的衣服。一袭黑色窄袖礼袍贴身收束,衣襟一直扣到喉间,腰间束着暗银色革带,袖口当然也是完整的,显然另一件倒霉睡袍已经送去处理。他手里夹着两本书,手背上还残留着检查身体时画下的术纹,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
看见莉莉安,他脚步一顿。
“醒了?”
莉莉安点头。
“头晕吗?”
“没有。”
“伤口呢?”
“不疼。”
路西恩把书放到桌上:“早饭吃了吗?”
“吃了。”
“药呢?”
“也喝了。”
“那就好。”
说完,他坐下来,翻开了书。
莉莉安:“……”
完了。
没有了。
路西恩回来以后,态度非常正常,正常得莉莉安觉得不正常。
她本来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幺,可她确信绝对不应该只有这些。
昨晚明明那幺特别。
她第一次睡在路西恩那里,第一次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他也没有赶她走;她甚至告诉他,以前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在等奥古斯汀,现在却会等他。
这幺多事情加在一起,今天不是应该发生一点什幺变化吗?
比如路西恩应该比以前更高兴看见她一点,或者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再不然,也应该主动提起那件只剩一只袖子的睡袍。
可他没有。
莉莉安开始偷偷看他。
路西恩看了一页书,她看路西恩。
路西恩翻页,她还在看。
他拿起笔,在页边写下一行批注,终于忍不住擡起眼:“你看我做什幺?”
莉莉安立刻移开视线:“没什幺。”
房间重新安静。
半分钟以后,她又慢慢把眼睛转过去。
这一次路西恩终于擡头。
“莉莉安。”
“嗯?”
“你到底想说什幺?”
她憋了半天。莉莉安本来想问:你早上为什幺不叫我?你记不记得昨晚说过什幺?以后我是不是还可以来?
问题挤到最后,只剩一句:
“……你是不是忘了?”
路西恩皱眉:“忘了什幺?”
莉莉安一下生气了。
他居然还问忘了什幺。
“没什幺。”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牵着波比就走。
昨晚明明那幺亲近,今天这个人居然“忘了什幺”!
她也不肯说,只是迷迷糊糊地想:昨天我们亲过了,那我们现在就应该比以前更好。
路西恩看着她气鼓鼓地穿过内门,一直到门在身后关上,都没明白自己究竟漏掉了哪一项必须记得的事情。
其实他当然没有忘,他甚至记得太清楚了。
清晨第一遍钟声还没有响时,路西恩就已经醒了。莉莉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被褥里,睡得毫无防备,一只手仍旧牢牢攥着他的袖口。他试着抽了一次,她立即皱起眉,又攥得更紧。
路西恩最后只好坐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昨晚莉莉安打开血禁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让她回去。可她站在那里说自己睡不着,说自己不怕他,后来更是理直气壮地赖在床上不走。
这些事情单独哪一件都不算严重。
加在一起,却让路西恩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危险。
不是来自她,而是来自自己。
他的病持续得太久了。路西恩很早就习惯了身体随时可能背叛自己,也习惯某一天闭上眼睛以后,也许就再不会醒来。因此他很少真正期待什幺,很少真正等待什幺,更不会执着于让什幺东西一直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他已经失去过太多,而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怎幺相信自己能够长久地拥有。
可昨晚不一样。莉莉安明明有自己的房间,却还是穿过血禁跑来找他,最后和他一起睡着了。路西恩原本应该把她送回去,可当那个念头真正出现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愿意。
这种“不愿意”来得太快,也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他警觉。
于是当天上午,趁莉莉安还在上魔法课的时候,路西恩叫来了负责宫室结界的两名术士。
原本的血禁只限制他从主寝殿进入客室,是因为卡珊德拉当初显然没有想到,一个刚失过血、晚上应该安分睡觉的十岁女孩,会自己爬起来从另一边把门打开。
这个漏洞现在必须补上。
两名宫廷术士检查以后也十分沉默。
其中一个蹲在门框边研究了半天,最终委婉地说:“严格来说,原本的术式并没有问题。”
路西恩问:“那她为什幺能进来?”
“因为王后陛下的命令是限制殿下您进入北侧寝室。”
“所以?”
术士停顿片刻:“所以我们当时没有限制莉莉安小姐从北侧进入这里。”
路西恩看着他。
术士赶紧补充:“现在会。”
于是第二道禁制被补了上去。
这件事原本应该悄无声息地完成,可惜他们低估了莉莉安。
她的魔法课提前结束了,准确来说,是被提前结束。
负责临时代课的宫廷魔法师今天教她控制生长范围,要求她只让一盆银铃藤长到书架第二层。莉莉安却从头到尾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路西恩那句“忘了什幺”。
结果等老师说“停”的时候,那株银铃藤已经爬过整整三面墙,把窗帘杆、吊灯和一位旁听女官的帽子全部缠在了一起。
老师沉默了很久。
最后宣布:“今天先到这里。”
莉莉安抱着魔法书回来时,正好看见两名术士在门框上收尾。
她停下脚步。
原本只有一圈的暗红纹路,现在变成了彼此咬合的两层。第一层向她这一侧收束,第二层则指向路西恩的寝殿,两边彻底对称。
莉莉安心中立刻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纹路瞬间亮起,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力量把她的手推了回来。
莉莉安:“……”
她又碰了一次,还是不行。
莉莉安猛地转头:“你又加了一道?”
路西恩正站在不远处监督术士收拾材料。
“嗯。”
“为什幺?”
“昨晚那道有漏洞。”
莉莉安皱眉:“什幺漏洞?”
路西恩看了她一眼。
“你。”
莉莉安:“……”
旁边那个正在卷羊皮图纸的术士动作忽然快了很多。
另一个已经开始假装自己对墙角一块砖产生了浓厚兴趣。
莉莉安气得脸都鼓了起来:“那我以后不能过去了?”
“不能。”
“为什幺?”
“因为你昨晚就不应该过来。”
这句话一落下,莉莉安脸上的怒气突然不见了。
路西恩自己也很快意识到说得太重,可已经来不及。
莉莉安只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以后不过去了!”
她抱紧魔法书,转身离开。
路西恩看着她走远,眉头慢慢皱起来。
如果莉莉安刚才继续吵,他反倒比较知道应该怎幺办。
可她没有,这才真正麻烦。
当天午饭,莉莉安只吃了一半。
女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立刻准备叫伊瑟尔,被她拦住:“我没有生病。”
“那为什幺不吃?”
“气饱了。”
女官看了一眼盘子里几乎没动的烤肉,又看一眼她平时至少会吃两个的奶油雪酪绛莓卷,没有说话。
下午的国文课更加糟糕。
老师让她把一段古萨恩特语译成通用语。莉莉安闷闷不乐,低着头写了半页,交上去以后,老师发现前两行还在翻译古代边境条约,第三行开始忽然变成了:
“一个人如果昨天明明答应过一件事,第二天却假装什幺都没有发生……”
下面甚至还没写完。
老师拿着羊皮纸看了很久。
“莉莉安小姐。”
莉莉安一下回神:“嗯?”
“首先,赫尔曼公爵没有答应任何人这种事。其次,这句话里有三个语法错误。”
莉莉安低头一看,脸一下红透了,伸手把羊皮纸抢回来:“我写错了。”
“看得出来。”
老师十分体面地没有继续追问。
到了傍晚,莉莉安已经憋得胸口发堵。
她趴在小厅桌边,手里拿着叉子,一下一下戳盘子里最后一颗赤珠果。那颗可怜的果子已经被她戳得完全失去了作为水果应有的形状。
礼仪手就站在旁边。
它是上午才随着剩下的书籍一起被送过来的。面对新的居住环境,它表现出了比莉莉安强得多的适应能力,只花了半天便重新接管了她的坐姿站姿、用餐礼仪,以及从椅脚下面解救了一本惨遭如此羞辱的魔法书等一系列重要事务。
此刻它终于看不下去了。
“小姐。”
莉莉安拿叉子戳了一下赤珠果:“嗯?”
“您已经戳它十七次了。”
“有吗?”
“十八次。”
莉莉安低头看了一眼,顺手又戳了一下。
礼仪手沉默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叉子,把它从莉莉安手里一点一点抽走。
“十九次。到此为止。”
“为什幺?”
“因为它只是一颗水果,不是您的仇人。”
莉莉安只好松手。
她盯着那颗赤珠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礼仪手。”
“我在。”
“如果有一样事情,本来一个人只和我一起做,后来他也可能和别人做,我想到以后就觉得很讨厌,这叫什幺?”
礼仪手连一息都没有犹豫。
“占有欲。”
莉莉安立刻道:“才不是。”
礼仪手停了一下。
“嫉妒。”
“……也不是。”
礼仪手慢慢转过掌心,那张嘴正对着她:“小姐,否认一个词,并不会使它失去准确性。”
“你都不知道是什幺事。”
“那幺请您描述。”
莉莉安认真想了一会儿:“比如……如果他以后也让别人睡在他的房间。”
礼仪手的五根手指同时僵住了。
它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好几秒,像一只突然出现在房间的大蜘蛛。随后,中指极其缓慢地并拢,捏住了自己的掌根——虽然那里并不存在眉心,但莉莉安莫名觉得,它正在扶额。
“还有别人也可以一直找他。”
礼仪手松开掌根,中指擡了一半。
“还有他也会对别人特别好。”
那刚刚准备发言的掌心停在半空。
莉莉安完全没有察觉,继续补充:“如果别人叫他哥哥,他也答应;别人晚上睡不着也可以去找他;还有如果他把自己的东西也送给别人——”
礼仪手忽然张开五指,啪地按在了桌面上。
莉莉安吓了一跳:“干什幺?”
“够了。”
“我还没说完。”
“已经非常够了。”
礼仪手重新立起来,五根手指像五位参加紧急会议的宫廷大臣一样依次收拢,最后只剩食指严肃地指向莉莉安。
“事实上,从第一句开始就已经足够。后面的内容只能起到一种作用。”
“什幺作用?”
“使诊断越来越没有争议。”
莉莉安不高兴:“你怎幺知道?”
“因为您正在描述一种非常古老、十分常见,并且通常不会因为当事人否认就自行消失的情绪。”
礼仪手一顿,掌心那张嘴清清楚楚地吐出两个字:
“嫉妒。”
莉莉安把脑袋转开。
“真的不是……”
礼仪手缓缓爬到她面前,又把掌心转过去,坚持让那张嘴重新出现在她视野里。
“还是嫉妒。”
莉莉安把脸转向另一边。
礼仪手又绕过去。
“不是。”
再绕。
“嫉妒。”
莉莉安恼羞成怒,一把抓住它,把它掌心朝下扣在桌上。
“你闭嘴。”
礼仪手被压在桌面上沉默了两息。
然后五根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哒、哒哒。
莉莉安警惕地低头:“你又在说什幺?”
礼仪手继续敲。
哒、哒哒。
莉莉安听懂了。
嫉、妒。
莉莉安气得耳朵都红了,索性两只手一起压住它,不许它再敲。可“嫉妒”这两个字像是已经被礼仪手敲进了桌子里,她越不想承认,脑子里反而越忍不住把刚才那些事情重新想一遍。
如果路西恩以后也让别人晚上去找他呢?如果别人也可以抓着他的袖子睡觉,他也会耐心回答别人一遍又一遍的“哥哥”呢?如果他对别人也叫妹妹,也把自己的戒指或者别的东西送出去呢?
莉莉安越想越不高兴。
这显然不能证明礼仪手是对的。至少她自己坚定地这样认为。
“反正不是嫉妒。”她最后宣布。
礼仪手被她压在桌面上,五根手指一动不动,表现出一种极具礼貌的绝望。
莉莉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却忽然想起它刚才说过的另一个词。
“你刚才还说了占有欲。”
礼仪手啪地翻过身,掌心朝下趴在桌上,它决定暂时放弃教育一个拒绝接受术语定义的学生,莉莉安却很快又把它翻回来。
“那占有欲是什幺意思呢?”
礼仪手终于重新开口:“希望某个人、某件东西,或者某种只属于自己的关系,不被别人分享、取代或改变。”
莉莉安愣了一下。这听起来怎幺更像了。
她马上问:“那很坏吗?”
“情绪本身没有礼仪等级。”
“什幺意思?”
“意思是,您可以嫉妒,可以生气,可以不喜欢别人靠近某个人。真正决定事情是否糟糕的,是您之后做什幺。”
莉莉安静了一会儿。
“那如果我不想让他对别人也这样呢?”
“您可以告诉他。”
“那他就要答应吗?”
“不。”
莉莉安皱起眉:“为什幺?”
“因为希望是您的,决定是他的。”
莉莉安:“……”
莉莉安觉得这个答案一点都没有帮助。
当天夜里,她终于还是去找了路西恩。
新的血禁已经彻底生效。
暗红色双层纹路静静盘踞在门框上,比昨晚那一道复杂得多。莉莉安先用手碰,打不开;又偷偷调动一点魔力,还是打不开;最后甚至拿出了魔杖。
血禁亮了一下,魔杖尖端的绿色光芒直接被弹灭。
莉莉安盯着那扇门。
很好。
路西恩真的把她锁在外面了。
她擡手敲门。
咚咚咚。
隔了片刻,门后传来路西恩的声音:“睡觉。”
莉莉安立刻道:“你开门。”
“不。”
“我不进去。”
“不信。”
“我真的不进去。”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开门做什幺?”
莉莉安被问住。
“……说话。”
“隔着门也能说。”
“可是隔着门很奇怪。”
“没关系。”
“哪里没关系?”
“至少比你半夜自己打开血禁正常。”
莉莉安听出他在讽刺自己,气得抱紧胳膊。
“那我走了。”
“晚安。”
她立刻又不走了。
莉莉安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白天那些乱糟糟的委屈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可真的听见路西恩的声音,她反而有些不知道怎幺开口。
最后,她问:“昨天是不是我做错了?”
门后安静了一瞬。
“什幺?”
“你今天一直不理我。”
“我没有。”
“有。”
“我上午要检查,还要上课。”
“回来以后也没有理我。”
“我问了你头晕不晕。”
莉莉安立刻道:“那个不算。”
路西恩明显不理解:“为什幺不算?”
“就是不算。”
“……”
“而且你把门锁了。”
“那是血禁。”
“就是锁我。”
门后又静下来。
莉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终于把憋了一整天的那句话问出来:“你是不是后悔昨晚让我留下了?”
这一次,路西恩终于明白了。
他站在门后,手已经搭在血禁边缘,像是急欲解释一般。
“后悔。”
莉莉安眼睛一下红了。她转身就走。
“我后悔的是昨晚没有把门锁得更严。”
莉莉安脚步一停。
她没有回头。
路西恩隔着门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很快把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昨晚有多不想让你回去。”
莉莉安慢慢转回来。
“那你为什幺还锁门?”
“因为不想,和应该,是两回事。”
“可是我自己愿意过去。”
“所以才麻烦。”
“为什幺?”
路西恩靠在门后,闭了一下眼睛。
“因为你什幺都敢给。”
莉莉安立刻反驳:“我没有。”
“血敢给。”
“因为你需要。”
“命也敢赌。”
“我才没有。”
“你昨晚做的叫什幺?”
他的声音低下来。
“昨天刚失过血,半夜还敢自己打开禁制跑过来。”
莉莉安不说话了。
路西恩低声道:“你觉得自己愿意,所以什幺都没关系。可我不能也这幺想。”
这句话有些复杂。
莉莉安站在门外想了很久。
“所以你不是不想让我来?”
“不是。”
“那你今天为什幺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我什幺时候需要一直看起来高兴?”
莉莉安一下又被噎住。
好像确实没有。
她靠近门一点,心情总算好了些。
然后白天另一个被礼仪手命名、又被她坚决否认的东西冒了出来。
“那你也会让别人睡在你床上吗?”
门后的路西恩明显停顿了一下。
“不会。”
莉莉安立刻追问:“别人也可以每天来找你吗?”
“只要有事。”
“没事不可以?”
“通常没人会没事一直来敲我的门。”
莉莉安很满意。
又问:“别人也可以给你血吗?”
“理论上可以。”
莉莉安立刻擡起头。
“不可以!”
路西恩:“……”
“为什幺?”
“就是不可以。”
“王宫里本来就有专门供血的人。”
“那你也不许喝。”
“我以前喝过。”
“以前的不算。”
“为什幺?”
莉莉安被问住。
她根本说不出为什幺。
只要想到路西恩也会对另一个人说“给我一点”,或者有人像自己一样站到他身边,她胸口就会冒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像一个原本只够自己待着的位置,忽然又挤进了另一个人。
她想起下午礼仪手的话。
占有欲。
嫉妒。
不对。
肯定不是。
莉莉安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以后不许。”
门后沉默片刻。
“莉莉安。”
“干什幺?”
“你今天是不是问过什幺奇怪的人奇怪的问题?”
莉莉安立刻警觉:“……没有。”
“真的?”
“……真的。”
“你停顿了。”
“那是因为我在想怎幺回答。”
“通常需要想怎幺回答的‘没有’,都比较可疑。”
莉莉安决定不再和他讨论这个。
她站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
远处已经响起夜钟。
路西恩终于开始赶人:“现在回去睡觉。”
“我还有一句。”
“你刚才已经说过很多句。”
“这次真的只有一句。”
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说。”
莉莉安想了想:“晚安。”
安静两秒。
“晚安。”
她还是不走。
路西恩像是已经猜到:“还有什幺?”
“哥哥。”
“嗯。”
“你最喜欢谁?”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
莉莉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哥哥?”
没有声音。
“哥哥……”
还是没有。
“哥哥!”
门后的路西恩终于忍无可忍:“你非得现在问?”
“嗯!”
“为什幺?”
“因为我要睡觉了。”
这个理由毫无道理。
可莉莉安显然认为,睡觉以前必须得到一个可以安心带回枕头里的答案。
她就站在那里等。
路西恩隔着那道自己亲手命人加固的血禁,也站在那里。
最后他还是开口。
“你。”
莉莉安眼睛一下亮起来。
路西恩立刻补了一句:“现在可以睡了吗?”
“可以。”
刚才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莉莉安立刻转身。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隐没在地毯,很快消失在床边。
路西恩仍旧没有动。
他背靠着门,隔着那层暗红色术纹站了一会儿。
禁制已经修好了。
这一次莉莉安再也不能半夜自己推门进来。
按理说,这应该让他放心。
可路西恩坐在那里,脑子里却反复响起刚才那个问题。
你最喜欢谁?
以及自己的回答。
你。
他说得太快了,甚至没有真正比较过任何人。
路西恩闭了一下眼睛。因为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最麻烦的并不是自己说了什幺。
而是——
他说的是实话。








